第二天一早,林顏剛把前頭的新一批罐子擺穩,林大山就提著掃帚從後院回來了。
他鞋底沾著點濕泥,袖口也蹭了灰,臉上卻帶著點少見的精神頭。
「後院我掃過了。」他把掃帚往牆邊一靠,「牆角那邊,長了幾株草,我看著有點眼熟。」
王秀蘭正在疊布巾,聞言抬頭,「眼熟你就拔了,留著占地方做什麼。」
「我沒敢亂拔。」林大山說著,從懷裡掏出幾株草來,「你們先看看,這是不是能用的?」
那草根上還帶著濕土,葉片細長,邊沿帶著淺淺的鋸齒,根莖挺直,確實不像尋常雜草。
林顏伸手接過來,剛要細看,蘇澈正好從外頭進門。
他目光掃過她手心,腳步都頓了一下。
「車前草。」他說。
林大山立刻追問:「有用?」
「有。」蘇澈把草接過去,翻了翻葉背,又看了看根,「清熱利尿,夏秋時候能用。這幾株長得還好,沒被踩壞,也沒沾太多髒土。」
林大山臉上頓時有了光彩,又有點不放心,「那……不用拔?」
「不用。」蘇澈把草遞迴去,「留著,等長多了再收。別今天看著少就一股腦拔淨了。」
王秀蘭一聽就皺眉,「牆縫裡長出來的東西,還能留著?」
「能。」林顏接過話,「只要不是毒草,能用的就別急著拔。」
林大山哦了一聲,轉身就往後院去了。
小兕子正蹲在薄荷盆邊上玩草繩,見他去而復返,立刻爬起來跟過去,「爺爺,你拿的什麼呀?」
「草。」林大山把那幾株車前草小心地放回牆根邊,還拿小石頭圍了一圈,「這個別踩。」
小兕子蹲下去,趴在地上看,鼻尖都快碰著葉子了。
「爺爺,這個就是草,和路上長的一樣。」
林大山伸手給她把頭頂壓翹的一縷頭髮捋平,「路上長的,和咱們院子裡長的不一樣。」
「哪兒不一樣呀?」她仰起臉。
「這個是有用的草。」林大山說得不算利索,可語氣很認真,「路上的,不一定有用,還容易被人踩髒。」
小兕子皺著小臉想了想,「路上的沒用嗎?」
林大山被她問住了,撓了撓頭,「我不知道,你去問蘇叔叔。」
小兕子立刻轉身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「蘇叔叔!」
蘇澈正把那幾株車前草放進紙里,聽見她喊,抬眼道: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指著牆根,「路上的草,和喔們家的草,不一樣嗎?」
「有一樣的,也有不一樣的。」蘇澈蹲下來,聲音放得很平,「車前草長在路邊也能用,可路邊會被踩,會沾灰,沾了髒東西,做藥就不穩當。你們家牆根里這幾株,乾淨些,能留著。」
小兕子眨了眨眼,像是在把這兩句話掰開了往腦子裡放。
「髒了就不能用?」
「對。」
「那就要乾淨的。」
「嗯。」
她用力點了點頭,又回頭看了一眼牆根那圈小石頭,像是怕誰不小心踩壞了,轉身就去找林大山。
「爺爺,蘇叔叔說了,乾淨的能用。」
林大山聽得連連點頭,乾脆又從灶屋邊上摸了兩塊碎磚,往那幾株草旁邊一擱。
「這樣穩當些,省得被人踢了。」
王秀蘭在一旁看著,嘴上還是不饒人,「你倒比種你那兩分地還上心。」
林大山嘿嘿一笑,「這不是順手嘛。」
林顏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道:「爹,你眼尖。」
林大山擺擺手,嘴上說得輕,「就是掃地掃出來的,不算什麼。」
可他說完,轉身去給薄荷澆水時,背影明顯比平時挺拔了些。
蘇澈把那幾株車前草收好,回去後沒多耽擱,直接添進了自己的記錄里。
午後他回家時,蘇婉正抱著孩子在窗邊縫補,見他進門,便抬頭問:「今日又帶回什麼了?」
「幾株車前-前草。」蘇澈把紙包放到桌上。
蘇婉愣了下,「哪兒來的?」
「林家牆根里長出來的。」
她先笑了一聲,「你在診所里缺什麼,他們家的院子裡就會有什麼?」
蘇澈低頭解藥箱帶子,手上動作沒停。
「不是有,是用心。」
蘇婉看著他,沒接話。
蘇澈把紙包里的車前草攤開,又補了一句:「用心打理的地方,連角落裡都有用處。」
蘇婉垂下眼,輕輕把針線穿過去,唇角也跟著鬆了松,「這話倒像你在誇人。」
「是實話。」
「那你今晚回去,替我也跟林顏說一聲。」蘇婉把孩子往懷裡託了托,「她那院子,我去過幾回了,真是越來越像樣。」
蘇澈「嗯」了一聲,卻沒立刻走。
蘇婉見他站著不動,便問: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他停了一下,才道,「只是覺得,她總能把不打眼的東西用起來。」
蘇婉笑著搖頭,「那也得先有不打眼的東西給她用。」
這話倒真不假。
第二天傍晚,林顏在前頭忙完,方宜之抱著茶碗晃到後院來。
他一進門就看見林大山蹲在牆角,正拿樹枝給那圈小石頭又補了一下邊。
方宜之看了兩眼,慢悠悠開口:「林大叔今日在修什麼地基?」
林大山被他問得一愣,「不是地基,護草。」
「護草?」
「嗯,蘇郎中說那草有用,別踩壞了。」
方宜之挑眉,走近了些,「車前草?」
林顏正好從灶屋出來,順口接了一句,「牆縫裡自己長出來的,我爹掃地發現的。」
方宜之蹲下看了看那幾株草,站起身,扇子敲了敲掌心。
「你家後院現在,真能叫個小藥圃了。」
他看她一眼,語氣懶洋洋的,「紫蘇、薄荷、藿香、花椒、砂仁,如今又多了車前草,盆里盆外,種的野的,全湊一塊兒了。」
林顏把袖子往上挽了半截,「能用的不少,量還不夠。」
「方向已經擺出來了。」方宜之道,「別人家後院種菜,你家後院是把能用的都養著。」
林顏道:「也不是我想出來就有,是慢慢攢的。」
「你每次說慢慢攢,最後都攢出點名堂。」
林顏抬眼,「你這是誇我,還是誇你自己看得准?」
方宜之笑了一聲,「都算。」
小兕子這會兒正趴在石階上,聽見「藥圃」兩個字,立刻舉起小手,「喔也有用喔也有用。」
王秀蘭端著一盆洗好的菜出來,聽見這話就哼,「你有啥用,你就知道偷看人家草。」
「喔會認草。」小兕子不服氣地挺起小胸脯,「喔還會記名字。」
「那你認認這個。」林顏蹲下去,指了指牆根那幾株車前草,「這是什麼?」
小兕子趴過去,鼻子幾乎貼在葉子上,認真看了半天。
「草。」
「再想想。」
「有用的草。」
林顏抬手點了點她額頭,「對。那路邊長的呢?」
小兕子皺著小臉,回頭去看蘇澈。
蘇澈正靠在門邊,見她看過來,淡聲接了一句:「路邊也有,可踩得多,髒,不好用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,像是終於把這事分清了。
「牆根里的,乾淨,可以用。路邊的,也有用,可要洗乾淨,還要看能不能用。」
林顏聽她這句,眼裡終於多了點笑,「記得還挺快。」
小兕子得了誇獎,立刻抱著月月兔往前一撲,「喔最會記了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聽著,懶散地靠回門框上,扇子一轉,笑道:「你們家這院子,往後怕是連牆縫都得有人守著了。」
林顏把那幾株車前草重新擺好,拿指尖撥了撥葉片,「守著也好,省得真有用的東西,白白被踩沒了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,頓了頓,話鋒一轉:「林大叔今天這事,倒提醒了我一樁。」
「什麼?」林顏問。
方宜之看著她,唇邊帶了點笑,「你這小藥圃里的東西,是不是也能入畫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