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裡頭,天一轉涼。
風卻燥得很。
林家雅廚前頭才開門,蘇澈就拎著藥箱來了。
他一進門,先往前堂掃了一眼。
眉心便輕輕一動。
「最近咳嗽的人多了。」
林顏正把剛燉好的雪梨百合銀耳羹往小碗裡分,聞言頭也不抬。
「坊里那幾個,嗓子乾的,皮起屑的,夜裡醒來喝水的,這兩日都來了吧。」
蘇澈看她一眼,「你倒比我還清楚。」
「秋天就這毛病。」
林顏把勺子擱下。
「我前幾日就多備了一批,雪梨百合銀耳羹翻了一倍,陳皮糕里添了麥冬,另外還熬了些玫瑰蜂蜜膏。」
蘇澈腳步頓了頓,走到櫃邊去看那幾隻小罐子。
罐身不大,封口扎得緊,裡頭膏色淺紅,透著股甜香。
那香味不沖,倒讓人喉頭先鬆了些。
「這個,病人能配著用?」
「能。」
林顏把一隻小罐推到他面前。
「但你得說清楚,只能當作輔助,不能拿來代藥。嗓子干、秋燥重、咳得不狠的,兌溫水喝,能潤一潤。真要是咳得厲害,還是得看你開方子。」
蘇澈指腹在罐沿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溫水,是多溫?」
林顏抬眼,「能入口,不燙嘴。你要是用滾水沖,蜂蜜的東西就壞了,白費。」
蘇澈點頭,「這個分寸我懂。」
「你懂就行。」
林顏說完,又補了一句。
「你給人開藥的時候,別把話說滿。說是潤肺、緩咳、配合食養,別說包好。」
蘇澈看著她,「你怕我說得太滿,還是怕別人聽得太滿?」
「都怕。」林顏道,「話一歪,最後找麻煩的,還是做東西的人。」
蘇澈沉默了一會兒,沒接這句,只把那罐玫瑰蜂蜜膏拿起來看了看。
「我開藥時,可以順手提一句,讓病人去你這兒買一罐。」
「可以。」林顏答得乾脆,「你說是輔助,不是替藥,就行。」
蘇澈「嗯」了一聲,像是把這句話記牢了。
小兕子這會兒正趴在桌邊,鼻尖一下一下往那罐子上湊。
「娘親,這個香香的,能吃一大口嗎?」
林顏抬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。
「不能。每天早上舀一小勺,兌溫水,慢慢喝。」
「熱水不行嗎?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呀?」
「熱水會把好東西沖壞。」
小兕子皺著小臉想了想,立刻轉頭去找王秀蘭,「奶奶,那喔用涼水。」
王秀蘭正拿布擦手,聞言差點笑出來,「你用涼水,嗓子更要鬧你。照你娘說的做,別亂來。」
小兕子哦了一聲,抱著月月兔縮回椅子上,嘴裡還小聲嘀咕。
「那喔就記住,溫溫的,不能燙。」
蘇澈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,眼底也鬆了些。
「這東西若真管用,坊里怕是要來買的人不少。」
「來就來。」
林顏把最後一碗銀耳羹蓋好。
「我做得出來,就不怕人來問。」
話剛落,周嬸就挎著菜籃子進來了。
她一進門先吸了口氣,「喲,這味兒,今兒又做了什麼好東西?」
王秀蘭眼皮一掀,「你鼻子倒靈,剛進門就聞見了。」
周嬸也不客氣,幾步走到櫃前,盯著那幾隻小罐子看。
「這個就是你們新做的那個,玫瑰蜂蜜膏?」
「是。」林顏道,「你嗓子不舒服?」
周嬸伸手摸了摸脖子,壓低了些聲音,「這兩天說話多了,早起嗓子發緊,喝水也不頂事。我昨兒聽人說你這兒有潤的,就來瞧瞧。」
林顏拿了罐給她,「一罐一兩銀子,能喝些日子。每天早上一勺,兌溫水,不要拿熱的沖。」
周嬸一聽價格,手先頓了一下,嘴上卻還硬。
「喲,這麼個小罐子,倒不便宜。」
王秀蘭把布往肩上一搭,「嫌貴就別買,省得你回頭嚷嚷沒用。」
周嬸白她一眼,「我又沒說不買。林顏做出來的東西,我還信不過?」
她嘴上說著,手已經把錢掏出來了,付得還挺利索。
林顏接過來,順手叮囑,「回去先試三日,若嗓子更干,或者吃了不舒服,就停。」
「成。」
周嬸抱著罐子,忽然又壓低聲音。
「我可先告訴你,這東西要真管用,坊里那幫婦人能把你門檻踏平。」
「踏平也得排隊。」林顏淡淡道。
周嬸走時,還特意回頭看了看,「那我先回去試,明兒要是好,我給你說出去。」
「少說誇張話。」林顏道。
周嬸哼了一聲,「我嘴上誇張,心裡可不虛。」
她前腳剛走,何家娘子後腳就來了。
她一進門,手裡還牽著何小滿。
那小子低著頭,喉嚨裡帶著點細細的咳聲,咳得不重,可一聽就知道憋了兩天。
何家娘子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林娘子,我來買碗銀耳羹,再添一包陳皮行不行?小滿這兩天總咳,夜裡都睡不踏實。」
林顏看了何小滿一眼,先沒急著答她,反倒蹲下去摸了摸那孩子的手背。
「嗓子干,還是癢?」
何小滿抿著嘴,小聲道:「癢。」
「白天咳得多,還是夜裡多?」
「夜裡。」
林顏站起身,「銀耳羹你帶一碗回去,陳皮我給你裝一包,回去泡水給他喝。先喝三日,看著就該緩了。不用先把藥往上頭頂。」
何家娘子愣了愣,「真不用喝藥?」
「這點乾咳,先別急著用藥。」林顏道,「若三日不見輕,或者起了熱,再來找蘇郎中。」
蘇澈在旁邊聽著,倒沒拆她的話,只把藥箱往旁邊挪了挪。
何家娘子連忙點頭,「那成,那成,我照著做。」
王秀蘭這邊已經把一碗銀耳羹端出來了,又多拿了幾塊陳皮,塞進紙包里。
「你家娃咳成這樣,先把吃食顧好。別一急就餵亂七八糟的。」
何小滿捧著碗,小口喝了兩口,眼睛就亮了些。
「甜。」
「甜也別貪嘴。」林顏道,「慢慢喝。」
何家娘子接過紙包,嘴唇動了動,最後還是低聲說了句,「我回去先給他喝,要是好了,我再來謝你。」
林顏擺擺手,「謝什麼,先顧好孩子。」
三日後,何家娘子果然又來了。
這回她沒帶孩子,懷裡卻抱著一籃子醬菜。
裡頭黃瓜、蘿蔔、芥菜都碼得整整齊齊,罈子蓋一掀開,酸香味就先出來了。
她一進門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「好了,小滿那咳,真好了。」
王秀蘭正給人盛粥,聞言抬頭,「那小子夜裡還咳不?」
「不咳了。」
何家娘子把籃子往前一遞。
「我前兩日照你說的,銀耳羹喝了兩回,陳皮水也給他泡了。頭一日還咳,第二日就輕了,第三日夜裡睡得踏實,早起還嚷著要去找何小滿玩。」
王秀蘭接過那籃醬菜,嘴上卻不客氣,「你這謝禮倒會挑,罈子沉得要命。」
「都是自家做的,不值什麼。」何家娘子看向林顏,語氣倒實在,「可比起你這一包陳皮,我這籃子就不算什麼了。」
林顏把籃子接過來,回頭道,「王嬸,給她包一罐干菊花帶回去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王秀蘭轉身去拿。
「你來一趟也不空手,回去喝菊花茶,正好潤嗓子。」
何家娘子忙擺手,「那哪成,已經勞煩你們了。」
「少推。」王秀蘭把紙包往她懷裡一塞,「下回再有人咳,你先別瞎急,照林顏說的做。真要厲害了,再找郎中。」
這話一出來,隔壁桌上那兩個正吃糕的婦人立刻就豎起了耳朵。
「何家娘子,你家小滿真好了?」
「好了,真好了。」
「就喝那銀耳羹和陳皮?」
「還有玫瑰蜂蜜膏,兌溫水喝,早起一勺。」
那婦人立刻道,「我家漢子這兩日也老咳,嗓子跟火燎似的,我明兒也來買一罐。」
另一個跟著接話,「我家那小的也總說喉嚨干,夜裡睡不安穩。蘇郎中都點了頭,那這東西准錯不了。」
周嬸不知什麼時候又拎著菜籃子繞了回來,站門口聽了兩句,立刻扯著嗓子道。
「我早說了,林家做出來的東西,不是光聞著香,是有用的。」
方宜之正坐在窗邊翻書,聽見這一串話,抬眼望向林顏。
「你沒刻意去說,話卻已經傳開了。」
林顏把手裡的小罐一隻只排好,頭也不抬。
「能傳開,是因為真有用。」
「你倒是說得乾脆。」
「假的撐不住。」林顏道,「只有真的,才經得起人一傳再傳。」
方宜之笑了笑,手裡的書卷往桌上一擱,「這回秋燥還沒真正起來,你這邊已經先占了頭。等再冷些,怕是門檻都得加高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哼了一聲,「門檻高不高我不管,先把銅錢收穩了再說。」
「娘,你又來了。」
小兕子從椅子上滑下來,跑去看那幾隻罐子,仰著臉問,「這個賣得好,喔是不是也有功勞?」
林顏低頭看她,「你有什麼功勞?」
小兕子想了想,脆聲道,「喔會說,香香的,甜甜的,客人就想買。」
王秀蘭噗地一聲笑出來,「這倒也算。」
當天傍晚,最後一罐玫瑰蜂蜜膏賣出去時,林顏剛把前頭的門板合上一半,周嬸就又從旁邊探了頭。
「林顏,明兒你還做不?」
「做。」林顏道,「三十罐一周賣完了,明天接著做第二批。」
「那可得多做些。」周嬸道,「我今兒回去只喝了一勺,隔壁何家娘子就來問我在哪買的。你這東西,坊里認得快。」
林顏沒多說,轉身去後院取新熬好的膏。
這一回,她直接讓人多備了二十隻小罐,灶上火候也比前頭更穩些。
玫瑰是前幾日新曬的,蜂蜜是王秀蘭前頭特意留出來的,麥冬磨得細,和陳皮糕里添進去的那一點正好能相襯。
柳鶯鶯坐在桌邊,手裡捏著細筆,已經把用法寫了出來。
她寫得小,筆畫卻清清爽爽,像前頭那疊草木圖一樣,瞧著就讓人心裡先信了三分。
林顏把第二批五十罐擺上案時,柳鶯鶯正低著頭,把最後一張紙輕輕貼到罐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