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綰委屈巴巴的伸出手臂,緩緩環住了太子的腰腹,臉貼著胸前仰起頭,小嘴向下彎起一個委屈的弧度:「殿下,妾從來到東宮,就怕得緊,我一個身份低微的淑女,家世也低,哪裡敢跟李才人對著幹?」
「那日妾去貞順殿請安,去得晚了一刻鐘,李才人便說要太子妃罰妾,說妾不守規矩,恐怕會帶壞了風氣……妾心裡不服,一時沒忍住心底的委屈就辯駁了幾句……」
「你倒是膽子大,李才人終歸高你一等。」太子向來重視規矩,聞言便有些不悅了。
不用使什麼招數,阮綰就眼淚嘩嘩的流,她是真跪不住了。
「妾已經知道錯了,下次請安,妾再困再累也要爬起來,是再不敢去遲一步的。」
太子被阮綰柔柔的身軀抱得緊緊的,一低頭就看見美人委屈流淚的模樣,哪裡還有心思怪罪,況且她這麼一說,他這個害阮綰請安遲了的人,倒成了始作俑者了。
「你先起來。」太子看著阮綰,膝蓋傷那麼重,跪這麼久就不知道痛嗎?
阮綰卻沒動,仍舊可憐巴巴的瞅著抱住的人,太子嘆了口氣,撈起阮綰,讓人坐在了他大腿上。
跪了這麼會兒,膝蓋上的傷已然加重了,幾縷血絲從包裹的白紗布中滲出來,太子擰著眉,斥責阮綰:「有事便說,瞎跪什麼?!腿不想要了是不是?!」
阮綰乖順靠在他頸側,疼得蹙起眉頭,然而戲還沒演完,阮綰還想趁這次機會繼續打消太子對她的疑慮。
「殿下,腿上的傷可愈,妾心裡的傷卻比之痛多了。」
阮綰在太子脖子那塊輕輕蹭了蹭,如同一隻受了傷尋求安慰的小貓:「妾出生農戶,自知蠢笨,爹娘囑咐我進了宮切莫惹事,妾一直銘記在心,自從入了東宮,是處處小心,一步不敢做錯,就怕連累了我爹娘。」
「今日李才人突然要妾進去陪著說話,妾手笨腳笨的,怕衝撞了李才人,便說站在亭外頭也是一樣的,誰知,李才人就發了火……」
太子剛鬆開些的眉頭又皺了起來,這樣說來,阮綰並無大錯,李才人何時變得這樣小氣狠毒,竟想出讓阮綰跪在碎瓷片上的折磨人的法子。
「這次便罷了,下回可不准胡鬧了。」太子捏著阮綰的下頜,抬起來讓人直視著他。
阮綰柔柔握住下巴上的手掌,眯起眼笑了,連連搖頭道:「不敢了不敢了!」
太子著實無奈了。
鄭懷在一邊看著,直咂舌,她伺候太子殿下這麼多年了,從沒見過惹怒殿下還能全身而退不受一點懲罰的,這位阮淑女手段著實高明,鬧了這麼一遭,倒惹得殿下更憐惜了幾分。
真是怪哉。
「殿下!太子殿下!」
「讓我進去!」
「太子殿下!」
寢殿外突然嘈嚷起來,太子殿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,鄭懷連忙跑了出去。
「哪個宮伺候的,這般沒規矩!」
「鄭公公,是奴婢。」芳水快速的福身行了禮,急切道:「大皇孫突然燒起來,遲遲退不下去,太醫看了也說沒什麼法子,我家主子實在焦心,敢問公公,太子殿下可在裡面?」
鄭懷也是奇了怪了,李才人在東宮不管怎麼囂張,到了太子殿下跟前,向來是伏低做小,溫順可人的,今日這是怎麼了,竟是一點規矩都不講,直接來筠竹軒搶人了。
鄭懷進來回了太子,太子小心的放下阮綰,皺著眉頭朝阮綰道:「讓人給你再上一遍藥,早些休息。」
阮綰依依不捨地鬆了手,事關皇孫,太子怎麼也得去看看的,阮綰放不放開的又有什麼用,好在今天的目的是達到了,李才人這會兒再想往她身上潑髒水,那是不能夠了。
太子看了她一眼,終究是什麼都沒說,帶著鄭懷急匆匆的走了。
屋裡只剩下主僕二人。
「主子,你忍著些。」 荷葉沾了藥膏正要給阮綰抹上。
「沒事,你直接來吧。」阮綰閉上眼睛。
荷葉心裡有些不安,太子殿下突然被叫去了柔儀殿,是不是對主子有不滿了?
可瞧著阮綰的樣子,像是一點都不擔心,她心裡更急了。
「主子……」
「嗯?」
「您就不擔心嗎?萬一李才人跟著太子殿下編排您,那可怎麼辦?」荷葉拿過一旁的紗布,纏在阮綰膝蓋,同時開口問道。
「擔心什麼?」阮綰睜開了眼,「我剛剛說了那麼多,太子殿下要是還能被李才人的一面之詞而蒙蔽住,那他這個太子……」
荷葉聽得心驚膽跳,連忙止住了阮綰的話頭:「主子,慎言。」
天爺啊,主子這張嘴也太敢說了,幸好屋裡只她們兩個,這話要是落入他人耳中,那便是砍頭的大罪。
阮綰也沒想全說出來,她又不蠢,心底卻想,要是這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沒有,乾脆早點退位讓賢,免得日後苦了一國百姓。
更何況,就李才人衝動易怒的性子,說多錯多,一激動,難保不會給她自己挖坑。
且等著看好戲吧。
荷葉端來水盆,伺候阮綰淨了手。
她帶著傷,不好沐浴,只潔了面,沾著溫水擦拭了一番,便讓荷葉給她拆散了髮髻,換了身乾淨衣裳躺在了床上。
而另一頭,柔儀殿卻是忙成了一團。
太子一身火氣憋了許久,看著地上低頭跪著一排排伺候大皇孫的奴才宮人,一腳踹在了離他最近的太監腰上。
「狗奴才,你們到底是怎麼伺候人的!」
那太監被踹出老遠,疼得冷汗直冒,卻來不及呼痛,連忙爬回原位跪了回去。
這一整天,一樁樁一件件,就沒一件事是讓人高興得起來的。
東宮外頭受氣,結果東宮裡頭也不安生。
太醫剛走,李才人紅著眼眶守在兒子床邊,捏起帕子就抹眼淚:「都是妾的錯,明知兒子身子弱,該時刻小心守著的。」
李才人面色難掩憔悴,太子看著她自責的樣子,斥責的話也說不出口了,只說了句:「以後多注意著些就是。」
李才人畢竟是孩子親娘,平時照顧也算上心,如今孩子病了,她心裡也不好受,她又是雙身子,太子更不好苛責。
就在這個時候,李才人繡帕下的眼神暗自往旁邊瞟了眼。
芳水微微頷首,上前兩步說:「這事也不能全怪主子,若不是今日在小花園,阮淑女出言不遜,頂撞了主子,主子也不會被氣著喘不上氣,一回來就躺了大半天才緩過來,這才沒分出心思來看小皇孫。」
「芳水!」
芳水話都說完了,李才人才裝模作樣的柔聲喝止:「莫要多言。」
屋裡頭突然就安靜了,李才人捏緊了手帕,悄悄覷著太子的臉色,心底嘀咕,怎麼太子殿下聽了反應這般平淡?
不應當啊……
太子摸著翠玉扳指轉了兩圈,良久才開口問道:「說說,怎麼回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