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書哭過一場,強打起精神洗了把臉。
今日的請安絕不能缺席,否則便是失了規矩,連最後一點立足的由頭都沒了。
一路上越想越委屈,已經走到了小花園,低頭抹了把眼淚。
就這一個沒注意,跟人迎面撞了,自己踉蹌著退了半步站穩,對面那捧著花的人卻直接摔坐在地,滿籃剛帶露的各色鮮花撒了一地。
「芳寧姐姐,快些起來,沒傷著吧?」花茶連忙上前,伸手想去扶,卻被芳寧一把推開。
芳寧是李才人殿裡最會仗勢欺人的主,爬起來撣著袖子上的灰,抬眼就把火氣全撒在明書身上,話里話外全是刺:「我當是誰,原來是明書姑娘。這園子裡的路這麼寬,你偏往我身上撞,莫不是如今承了寵,就想欺負我這個做下人的?」
明書勉強扯出一抹笑:「是我走得急了些,沒看路……」
她心裡比誰都清楚,芳寧是李才人的心腹。
往日裡她在前殿伺候殿下時,這些人哪個見了她不是躬身賠笑的?
換作從前,別說撞一下,便是推搡了又能如何?
如今她失了勢,半分都招惹不起,連句硬氣話都不敢說。
芳寧拔高了聲調:「這就完了?你瞧瞧這些花,晨露未散時我蹲在花池邊摘了小半個時辰,原是要給我家主子簪在鬢邊,今日去太子妃跟前撐場面的,全被你毀了!回頭我自然要一五一十回了我家主子,看這事怎麼了!」
阮綰這邊,用了早膳,便準備往貞順殿去給太子妃請安。
她身邊只三個伺候的人,今日只帶了荷葉跟著,讓寧玉和蘇喜樂留在殿中照看。
此時暑氣正盛,荷葉舉著傘替她遮著頭頂的太陽,兩人沿著青石板路緩緩前行,沿途倒也清靜,只遇見了幾個灑掃太監和粗使宮女,見了她都紛紛停下手裡的活,躬身給她請安。
走到小花園的時候,碰巧看見了裡面的熱鬧。
怎麼都要經過這處,也不好裝作沒看見。
於是就帶著荷葉走過去了。
花茶眼睛最尖,一眼就瞅見了阮綰,立馬把手裡的花往旁邊一放,規規矩矩福下去:「阮淑女萬福!」
旁邊的芳水磨磨蹭蹭跟著蹲了個半蹲,腰都沒彎到膝蓋,就直起了身子,那聲「萬福」輕得像蚊子叫,擺明了是敷衍了事。
阮綰也不跟她計較,伸手就把花茶扶了起來。
這一園子的宮女,也就花茶是個實誠性子。
唯獨看見站在邊上的明書時,頗有些尷尬,如今人家身份變了,倒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。
阮綰便只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,沒多說什麼。
「瞧著你們手頭都有活要忙,我就不在這裡攪擾了。」阮綰笑著道,轉頭看向花茶,笑得更真誠了些:「得了空就來我那坐坐。」
花茶只覺得這笑好看的緊,眼前一亮:「那奴婢可厚著臉皮去了,淑女可不要嫌棄。」
「哪能呢,你只管來。」阮綰記著請安的時辰快到了,又匆匆說了兩句話,就帶著人走了。
她前腳剛走,芳水後腳就翻了個大白眼,斜著眼睛懟花茶:「你可真會往上湊!也不想想,阮淑女現在不過是個淑女,連個孩子都沒有,以後能不能得寵還兩說呢,你現在巴結得這麼起勁,到時候別竹籃打水一場空!」
在她眼裡,花茶就是個管花園的粗使宮女,阮綰還能對她另眼相看?
說到底就是窮鄉僻壤出來的,小家子氣,見著個人就上趕著貼。
花茶性子軟,可她聽不得別人說阮綰壞話,當即紅著臉反駁回去:「阮淑女人心善,全東宮誰不知道?她才進宮,以後的好日子長著呢,姐姐何必說這些尖酸話來膈應人。」
說完她氣得扭頭就走,連手裡的澆花壺都差點甩出去。
芳水被她懟得臉都綠了,一肚子火氣沒地方撒,纏著明書好一頓拉扯,非要她給個說法。
貞順殿裡,萬才人跟張淑女早就到了。
說起來,萬才人一貫的守規矩,給太子妃請安就沒有晚到過的。
張淑女跟她住一處,自然約著一塊來的。
阮綰比她們晚些,可她後頭還有很多人沒來的,所以也不打眼了。
等人陸陸續續的到了,阮綰果然沒看見明書。
許是還在小花園裡跟芳寧扯皮。
太子妃剛從內殿出來,李才人便踩著點進了門,誰也沒料到,明書竟拖到了最後,才慌慌張張撞了進來。
「太子妃恕罪,妾有事耽擱,來遲了。」明書進門便跪,聲音里還帶著喘。
「妹妹這話可說得輕巧,你初來東宮,手頭上哪有什麼要緊差事?莫不是心裡壓根沒把請安的規矩放在眼裡,隨口編的託辭罷了。」李才人開口就是刁難。
「妾萬萬不敢欺瞞太子妃。」明書伏得更低,鬢邊的銀簪都歪了幾分。
「哼,東宮立的是明明白白的規矩,你既遲了,總不能輕飄飄一句帶過。」李才人側過身,看向太子妃,話裡帶著分明的挑動,「不知太子妃以為,該如何罰才合宜?」
太子妃端起茶盞,蓋沿輕輕刮過水麵,聲音淡淡的:「周氏頭一回正經來貞順殿請安,許多東宮的規矩還沒摸熟,這次便寬宥了,下不為例便是。」
明書本姓周,既然入了後宮,就得按後宮的叫法了。
「太子妃果真大度仁厚,我們萬萬比不得的。」李才人唇角扯出一點笑,話里陰陽怪氣。
她在心裡冷笑,裝什麼菩薩心腸,次次都來這一套,專在新人面前扮出一副寬和善面。
那副和善面孔底下,比誰都狠毒呢。
當年萬才人腹中的胎好好的,說沒就沒了,哪裡真全是自己動的手?
這樁事裡若沒有太子妃在背後遞台階、掃尾巴,她是半個字也不信的。
周氏忙不迭謝恩,起身時腳步踉蹌,默默走到最末的空位上坐下。
「如今天還熱,你們平日裡也多顧著自己的身子,別不當回事。」
太子妃笑意盈盈,話里卻句句都扣著中宮的體面,「皇后娘娘仁慈,特意叮囑太醫院配了解暑的湯藥,我已經讓人分好份例送去各宮了,你們回去每人都得喝一碗,才算不辜負皇后娘娘這份惦念。」
眾人聞言連忙齊齊起身,向太子妃福身謝恩,連聲道:「多謝太子妃體恤,多謝皇后娘娘恩典。」
太子妃笑著抬手虛扶,示意眾人不必多禮落座,目光掃過席間,最後落在了剛起身的周氏身上,語氣添了幾分關照:「周氏說是新來的,可到底伺候了殿下幾年,也算老人了,若住的地方缺了什麼擺件、用度或是不合心意的,也只管差人來貞順殿回我,不必自己憋著委屈。」
周氏心裡一緊,立刻跪下叩首:「妾多謝太子妃恩典。」
她哪裡聽不出來,這不過是場面話罷了,哪能真的順著杆子往上爬,伸手討要東西,平白落個不知好歹的名聲。
「時辰也不早了,都散了回去歇著吧,不必在這兒陪著我熬暑氣。」太子妃說著便扶著周姑姑的手緩緩起身。
滿殿的人立刻跟著起身,齊齊福身:「妾等告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