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澈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,也有些擔憂:「好,我陪你去。」
走到半坡,放眼望去,沈南一渾身一震,整個王家村面目全非。
周遭滿目狼藉,洪水半退,好幾處屋舍大半截牆體浸在黃濁泥水之中,房瓦堪堪探出水面。
下方的洪流上,不少棉絮被褥、布囊麻袋等輕便的家什漂蕩在水面之上緩緩起落。
而往日開闊敞亮的村口平壩徹底隱沒於渾水之中,只留下那棵老槐樹的大半截身影。
村尾處,黑壓壓聚攏著不少村民,眾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。
沈南一加快速度朝那處走去,待走近便聽到一個婦人的聲音:
「哎,這一家子真是可憐,就留下一個半大啞童。」
「這要是往日裡還好,可眼下,哎!」
不言而喻,大家都明白,眼下各家都很困難。
這個位置並沒有潮水,想來這屋子應當是年久未修,扛不住連日暴雨沖刷坍塌的。
沈南一在人群中看到了陸辭蹲著的背影,她連忙朝那處走去。
眾人見到沈南一都愣住了半晌。
只見眼前的女子,一襲淡藍色的交領半袖外衫色調沉斂不失端莊,下身一襲藕粉羅裙,裙擺輕垂。
生得一副旖麗容顏,肌膚瑩白似凝脂,眉眼間自帶一縷疏離與焦急。
這,這就是那個窯子裡的女人?
的確有幾分姿色,難怪陸家那幾個小子都當成寶呢。
肖澈緊緊跟著沈南一,護在她身側。
沈南一沒理會眾人,直到站在陸辭身側。
小君蹲坐在濕答答的泥漿里,一動不動看著地上的大陳氏。
眼淚似乎已經流幹了,死死抓住大陳氏的手。
王里正一臉沉痛地蹲在他前面,似乎是剛說過什麼,看到沈南一出現,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著小君。
「小君。」
聽到有些熟悉的聲音,小君眸子閃了閃,身子卻沒有動靜。
小君那單薄的身子,一直這麼坐在泥漿里定會生病:「里正叔,小君這樣的情況,接下來會怎麼安排?」
王里正知道沈南一是個能扛事的,直接便問出這敏感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。
「若有同族人,自然交由族人收養,但他家自他爹起就已經是絕戶。現在就得看村子裡有沒有人家願意收養他,若實在是沒有,那只能再想辦法了。」
只能是他帶回去了,但這話他沒說出口,他家也是十幾口人吃飯。
「那現在可有人家願意收留小君?」
現場一片死寂,王里正看著那些只愛看人鬧的人,嘆了口氣!
一個婦人沒忍住:「誰家還有力氣收養個孩子?大家都過不下去了。」
她一開頭,吵吵嚷嚷的聲音又起來了。
「是啊,我們都自身難保了,誰還管的起別家的孩子?」
沈南一冷眼掃了眼眾人:「閉嘴!管不起就管好自己的嘴!」
眾人看她那眼神都有些心虛地閉嘴轉過頭或垂眸假裝看不見。
他們多少都有議論過她。
沈南一理了理裙擺,蹲在小君面前:「小君,你可…」
沈南一的聲音猛地頓住
小君一隻手抓著大陳氏,可另一隻手裡赫然是一朵未完成的枯草花。
她還在一根粗木棍下看到好幾朵完整的,編的比以往的都要好、都要精緻。
沈南一的心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把揪住,鼻頭髮酸,眼圈泛紅。
她真的不想在這個村子多事,但是小君是不一樣的,甚至和王里正周氏等人給她的感覺都不一樣。
而她,接受了小君的心意卻並未將那枯草編織的小花放心上。
可小君卻一直將她那句再為她編小花的話牢牢記在心裡。
她此刻對自己生起了一絲厭惡。
她抬眸看了看肖澈和陸辭,兩人默契地微微頷首。
「小君,你可願同沈姐姐和陸哥哥們一道生活?」
小君這時才有了些反應,瞳孔慢慢開始聚焦,緩緩抬起頭看了沈南一半晌。
沈南一耐心地等著他的回應,就算他不願意,她也定會照顧好他,他是男兒,可以保留原戶籍。
小君緩緩點了點頭,他願意的,他願意和沈姐姐一起。
可是娘沒了,他好想娘,他從一旁議論的話語裡明白,娘親以後都不會好起來了。
小君理解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字:「死」。
沈南一見他嘴唇泛白,單薄的身子有些發抖:「小君,你娘一直躺在這裡會冷的,你也會生病,你想讓你娘擔心你嗎?讓叔叔們將你娘搬到新家去好不好?」
小君無力地點了點頭,手卻沒放開大陳氏。
再這麼下去,沈南一是真怕他毀了身體,直接站起身,伸出右手到他頭頂:「小君,姐姐想要三十朵小花。」
王小君明白,他什麼都明白,沈姐姐只是為了要他振作起來,所以給了他一個任務。
而且是沈姐姐救了他,這幾日他得空就一直在編小花。
今日一早手裡的小花編了一半,草杆用完了,所以他出門去柴房裡取草杆。
就在他剛踏出門的時候,屋子頃刻崩塌,娘被埋在裡面。
他家在村尾,房子塌了其他人也不能立馬注意到。
他發不出聲音,又挪不動坍塌的泥磚橫樑,只能去找人。
可大家都在忙,也沒心思去思考他到底什麼意思。
直到遇到在村子統計村戶遇難情況的王成軍。
王成軍趕到的時候,大陳氏已經沒了動靜。
她去得很痛苦,面部朝下,是被淤泥活活悶死的。
小君最終還是將手搭在沈南一的手心裡。
沈南一拉著他轉過身對著大陳氏拜了三拜,小君也跟著一起拜。
沈南一避開眾人的目光從袖子裡拿出三兩銀子遞給王里正:
「里正叔,小君身子弱,我先帶他回去歇息。陳嬸的後事就勞煩您了,待小君狀態好轉我再帶他去祭拜嬸子。」
然後果斷牽著小君轉身離去,肖澈連忙跟上。
陸辭將那幾朵枯草花撿起也離開了。
三人走後,眾人那嘴就像開了閘般:
「這不像是窯子裡出來的呀,我瞧著這姑娘正經的緊。」
「是啊,也不知道是哪個喪良心的,說出那般糟蹋別人的笑話。」
「切,我可聽說有些窯子的妓子那可是從小培養的,誰知道是不是假正經。」
王里正本來就煩,聽他們說什麼窯子妓子的更煩,厲聲呵斥道:
「都給我閉嘴,人家沈姑娘是大戶人家出來的。你們這些嘴碎的婆子真是沒一天安生的,見著一個好女娃就在背後嚼人舌根。」
他本來走出了一段距離,越想越氣,忽地轉身:
「真是…真是活該你們看不著兒媳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