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子筠輕輕頷首:「嗯,祖母身子可安健?」
「老夫人近來咳疾越發厲害,但府醫說好生將養,暫時不會有事。」
福壽堂暖爐微溫,藥香清淡綿長。老夫人靠在鋪著軟絨的羅漢床上。
聽見傳來的腳步聲,她渾濁的眼眸瞬間亮起幾分,掙扎著想要坐起身。
「祖母。」楚子筠快步上前,屈膝跪地行禮,聲音溫和,藏著真切的擔憂。
「青言回來了?怎的又瘦了?」老夫人伸出枯瘦卻溫熱的手,輕輕撫上他的發頂,看著久未歸家的孫兒,眼底滿是疼惜:
「青言,好孩子,可算回來了。」她嘆了口氣繼續道,「你在外許久不歸,你父親本就心中不悅,方才聽聞你回府,臉色已然沉了下來。
祖母知曉你性子倔,怕你前去請安被他故意苛責處罰,故而先讓人接你來我這裡。」
楚子筠垂眸,指尖微攥,語氣平靜無波:「孫兒無礙,早已習慣。」
一句習慣,道盡多年寒涼。
外祖一家都是商戶,商女不得重視,楚天祥年輕時生的英俊,文采斐然,卻是抱著目的接近他母親。
昔日侯府瀕臨敗落,是他母親一個妾室,傾盡私產嫁妝填補府中虧空,才讓侯府重回鼎盛。
可事成之後,父親轉頭便冷情薄倖,嫌她是商戶女,上不得台面,原本答應抬為側妻的事也不再提及。
待他這個庶子更是常年不聞不問、冷淡疏離,從未有過半分父子溫情。
老夫人看著他隱忍沉默的模樣,心頭酸澀,語氣里滿是對兒子的嗔怪:
「你父親,著實涼薄自私。靠著女子嫁妝撐起家門,轉頭便薄情寡義,冷待你們母子,這般心性,實在不堪。」
她怎會生出這般男兒?可她當年亦是險些被辜負,難不成這楚家嫡系一脈皆是薄情郎?
她氣息微微起伏,緩了片刻,又緊緊握住楚子筠的手,語重心長勸慰:
「青言,祖母知曉你委屈,知曉你心中不甘。可你如今羽翼未豐,身在侯府,便要懂得藏鋒隱忍。
祖母希望你莫要同你父親置氣,更不要公然與他牴觸作對。
亦淮也是個好孩子,日後定不會虧待你的。你放心,但凡有祖母在一日,便護你一日。」
楚霆禮是楚子筠嫡兄,字亦淮,少時還對他諸多照顧,可眼下是何心境,誰又可知?
楚子筠抬眸,眼底藏著淺淺無奈:「祖母,孫兒從未想過與大哥相爭,只求安穩度日,自在便好。」
「你懂事,祖母都知曉。」
老夫人輕輕拍著他的手背,語氣溫柔又懇切:
「便委屈一時,息事寧人,不給他半分責罰你的由頭。」
楚子筠微微俯身,恭敬道:「孫兒聽祖母的。只願祖母好好休養身子,歲歲安康,便是孫兒最大的安穩。」
暖室藥香裊裊,窗外晚風寂寂。
偌大冰冷的侯府,唯有這一方福壽堂,是他從小到大,唯一能尋到暖意與庇護的方寸之地。
祖孫二人正溫存敘話,廊外傳來下人低低的通傳:「二公子,侯爺請您即刻前往主正廳回話。」
「你父親近日性情越發不穩重,你切記穩住性子,少言少辯,無論他說什麼,都別硬碰。」
楚子筠眸色微沉,輕輕頷首,安撫般拍了拍祖母的手背,方才隨管事離去。
楚天祥端坐紫檀木主位,一身深紫雲紋錦袍華貴端莊,一旁是一位身穿雲鍛,頭戴紫金珠釵端莊得體的雲氏。
二人面上瞧不出半分怒氣,反倒帶著幾分故作溫和的從容。
雲氏是楚子筠的嫡母,雲家是皇城大家,兩家本就是門當戶對。
可她不夠美!全靠閨房之術與家世拿捏楚天祥。好在是那秦氏身份低微又刻板無趣。
楚子筠生母秦嫻兒生的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,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。
現在看到眼前的楚子筠越發出落得儀表堂堂,她不得不承認,自己的兒子差了太多!
雲氏吞下一肚子的妒火看向楚子筠。
楚子筠靜靜矗立在兩人眼前,不卑不亢:「青言給父親母親請安!」
他話音剛落,嫡母雲氏便率先開口,笑意端莊:
「青言回來了。此番在外漂泊數月,瞧著倒是精神不少。」
不等楚子筠回話,她便順勢接下,說得冠冕堂皇:
「聽人說你最近在那遠順府,那處澇災嚴重,可得保重。不過母親聽聞你最近多了不少門路,這是好事。你是個成才的,不像你那大哥,整天只知道讀書。」
楚子筠聞言便瞭然她的目的了:「多謝母親關心。」
語氣淡然的就像在說今日天氣真不錯。
那雲氏見他這態度,心裡更是不喜。
「不過青言,你是侯府的孩子,縱然庶出,也是侯府教養長大。如今能自己獲利,便是家門之幸。」
「只是你也知曉,近來府中開銷浩大,宗祠修繕、賓客應酬、各處打點,處處都是窟窿。」
「侯府就那些鋪子,早已入不敷出,你在外掙得的銀錢,皆是托侯府門第庇佑。如今家裡拮据,你做兒子的,理當拿回來貼補家用,盡一份孝心才是。」
這雲氏話說得理所當然,全然是一副「你的錢就該是侯府的錢」的姿態。
楚子筠眸光微冷,尚未開口,上座的楚天祥忽然輕咳一聲,眉頭一皺,擺出幾分假意的慍怒,故作訓斥雲氏:
「夫人休得胡言。青言在外奔波辛苦,掙些零碎銀錢也是他自己的血汗,你怎可一開口便索要?」
雲氏被吼的一愣,隨即心底瞭然。
她跟隨侯爺多年,最懂他的心思,雲氏立刻順勢委屈道:
「侯爺,妾身並非苛刻二公子。只是府中近日實在窘迫,庫房日漸空虛,各處開支捉襟見肘。
這青言既有本事掙錢,補貼家門本就是分內之事,難道要看著侯府拮据度日嗎?」
既然家裡有個現成的門路,她總不能去向母家伸手吧?
楚天祥面色依舊繃著,看似不悅,卻變相附和著她:
「話雖如此,可咱們也不能逼迫孩子。只是青言...」
他話鋒一轉,目光落向楚子筠,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:
「青言,你母親所言,也並非全無道理。如今家中艱難,你若手頭寬裕,酌情拿出些許貼補府中,亦是為人子的本分。不必多,聊表孝心即可。」
楚子筠心底冷靜無波,他看得通透至極,父親從來都是這般虛偽。
滿堂華貴,襯得他愈發孤冷單薄。
楚子筠垂眸斂去所有寒涼,想到祖母的交代,他只得迂迴處理,聲音平淡無波:
「兒子知曉,若有結餘,自會貼補家用。」
楚天祥聞言,臉上假意的慍色瞬間散去,微微頷首,甚是滿意:
「如此便算你懂事。行了,退下歇息吧。」
雲氏眼底也掠過一抹得逞的笑意,不再多言。
「青言告退!」
楚子筠躬身告退,轉身踏出正廳。
呵!
他這侯府二公子,只是他們隨時可以榨取銀錢的工具罷了!
從前是他娘,現在是他。
可若不經商,他又能靠什麼護著自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