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臉色有些難看，說話的口氣也失了平穩：「太子既然是我的兒子，給他議親怎能越過我去！」
「既然娘娘還記得太子是你的兒子，那我與你兄長便能放下一樁心事了。」老夫人的話緊隨而來。
皇后猛地抬眸，銳利的目光直直看向老夫人。老夫人端坐原處，從容坦然，對於女兒的尖銳，沒有躲閃避讓。
僵持片刻，終究是皇后率先偏開視線，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，嗓音卻隱隱發啞：「明明硯南性子更謙和溫順，為何母親和兄長更偏愛太子？」
老夫人也笑了笑：「手心手背都是肉，哪有什麼偏愛？只是太子不僅是我的外孫，還是儲君，自然要疼愛中加了些敬重。」
皇后面色愈發晦暗，默然偏首緘口，殿內一時陷入沉寂，檀香裊裊，襯得空氣愈發凝滯。
就在這時，靈秀步履匆匆進殿稟報：「娘娘、老夫人，陛下駕臨，太子殿下同定國公世子一併隨行在外。」
皇后一怔：「他們怎麼湊在了一起？」
她慌忙起身，轉瞬便斂去面上所有心緒，再抬眼時，儀容端整，神色已然恢復如常，看不出半分異樣。
殿外腳步聲漸近，皇后與老夫人尚來不及移步出殿迎駕，沈昊天已然率先掀簾踏入正殿。二人連忙屈膝行禮。
沈昊天快步上前伸手攙扶住老夫人，神色和煦：「老夫人難得進宮一次，還有兩個孩兒在場，我們今日只話家常，不論君臣。」
老夫人從善如流站起身，笑著說道：「那老身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」她轉頭看到蕭承宇，竟是抱了個巨大的錦盒站在一旁。
不由失笑：「你這是從皇上這裡順了什麼？我可是記得你今日是空手進宮的？」
沈昊天擺了擺手說道：「今日被打劫的不是朕，是太子。」他指了指微笑著站在那裡的沈硯辰，笑道：「你外祖母在這裡，受了委屈你盡可去告狀。」
沈硯辰先給皇后和老夫人行了禮，這才笑著說道：「阿宇去了便說要挑了東西送李家小姐，我作為兄長，自然要表一下心意。」
皇后面上掛著得體的淺笑，陪著眾人閒談，目光卻暗自落在沈硯辰身上。
方才幾人一同進來，她竟沒能察覺兒子步履間往日的僵硬滯澀。
此刻瞧他立身從容，眉目舒展，往日臉上難以遮掩的倦怠憔悴竟已不見，同皇上言談之時，父子相處的親昵自然，竟有幾分尋常百姓人家的父子溫情。
她又悄然望向蕭承宇。
蕭承宇素來在御前頗受恩寵，這本是她樂見之事，可何時他與太子變得這般投契？竟專程入宮尋太子討要物件。
因為太子年長兩歲，阿宇向來是和硯南玩到一處，與太子之間，一向是有些客氣，甚至沒有在皇上面前自在。
而皇上今日也有些奇怪，他與太子和阿宇之間的相處太隨和了些，以前硯南在的時候，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。
他卻不知，沈昊天今日遇到蕭承宇，然後又一同去了沈硯辰那裡，確實是心情頗好。
沈硯辰沉穩持重，蕭承宇頑劣跳脫卻不失淳樸，兩人在一處，對他來說，就是最完美的子嗣組合。
長子按照未來儲君培養，可託付江山，幼子，若是蕭承宇是他的幼子，太平盛世可留在京城做個閒散王爺，承歡膝下。
一旦烽煙四起，以蕭承宇的性子，便能披甲上陣開疆拓土、戍守國門。
每次看到蕭承宇，他私心裡都期盼自己那兩名幼子，也可以和蕭承宇一般，可以頑劣，可以不通文墨，甚至可以屢屢犯錯，可就是不希望他們長成今日這般，規規矩矩，比太子還要端莊持重兩分。
他當年踩著奪嫡風波登上皇位，嘗盡手足相殘的苦楚，打心底不願自己的三個兒子，為儲位反目成仇、骨肉相殘。
他想要三個兒子，卻不想要三個都想當皇上的兒子。
早早冊立太子，便是要給餘下二子立下規矩，儲位唯一，斷了他們不切實際的念想。
今日再見沈硯辰行走如常、不見病態，心頭懸著的大石又落下大半，心情愈發舒展。
說笑的聲音傳來，皇后漸漸緩過神來，也陪著說笑幾句。
耳邊此起彼伏的說笑拉回皇后的思緒，她收斂滿腹疑慮，跟著附和說笑幾句。
轉眼便到午膳時辰，老夫人起身欲告辭回府，沈昊天伸手按住她：「老夫人難得進宮一趟，留下用過午膳再回。至於阿宇，」
他抬手指了指蕭承宇，「隨朕回養心殿用膳，朕另有差事吩咐。」
老夫人連忙起身謝恩，沈昊天起身離開，沈硯辰與蕭承宇緊隨其後，還有蕭承宇的聲音傳來：
「微臣想吃那個八寶鴨和櫻桃肉，最近皇上不許微臣進宮，微臣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了……」
「張永，安排個腿快的去御膳房，讓他們多添幾道阿宇喜歡的菜式，太子喜歡河鮮，各樣魚饌多備幾種做法……」
沈昊天並沒有生氣，反倒是吩咐了張永一句。
皇后怔怔看著遠去的三人，神情有些恍惚。
殿內只剩母女二人，老夫人緩緩開口：「陛下與太子父子情深。」
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帶著涼意的嘲諷：「四下無外人，母親又何必說這些自欺欺人的場面話？這皇宮之中，何時有過骨肉親情？」
老夫人緩緩看向女兒，沉聲道：「皇上讓你看到父子親情，那便是真正的父子親情，娘娘入宮這麼多年，難道還不明白嗎？」
皇后一怔，抬眸看向母親，老夫人神色嚴厲，一字一句道：「皇上看重太子，是娘娘的福氣，也是我們定國公府的造化。」
皇后慢慢垂下眉眼，攥緊了掌中絲帕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若是如此，她的硯南怎麼辦？
硯南自小聰慧乖巧，長大後行事沉穩持重不輸太子。與太子相比，更是身體康健與她貼心，這世上最尊崇的位置，本該屬於硯南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