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氏不知在車廂里窩了多少天,只知道外面的天氣越來越冷,路面的冰雪也越積越厚。
原本她和曹媽媽縮在裝滿雜物的車廂里,還能勉強維持體溫。可隨著車廂外的溫度越來越低,寒風順著車廂的縫隙絲絲縷縷鑽進來,車廂壁也涼的如同鋼鐵一般。
兩人再也顧不上往日恩怨,緊緊擠在一起取暖。可這根本於事無補,兩人像是住在冰窖中,全身都凍得僵直。
從幾天前開始,曹媽媽已經沒有力氣搶她的食物。她左眼的傷勢畢竟不輕,又一直無藥可醫。
若不是天氣寒冷,怕是早就潰爛發臭。
喬氏雖然不懂醫術,可只看曹媽媽空洞的左眼藥帛處,不斷溢出的潰瘍膿水,還有曹媽媽因疼痛而不斷發出的悶哼呻吟,她便知道,曹媽媽的傷勢,在沿途的顛簸寒冷中,愈發嚴重了。
曹媽媽年齡畢竟比喬氏大了十幾歲,開始兩日還能憑著身強體壯,力量也大,和喬氏爭搶一番。可最近兩日,已經漸漸不能挪動。
曹媽媽已經連著兩日不曾下車。
喬氏看著曹媽媽青白的面孔,還有緊閉的獨眼,不由更加心驚膽顫。她壯著膽子,伸出凍得僵硬的手指,在曹媽媽的鼻孔處輕輕探了探。
可她的手指早就被凍得沒了感覺,哪能探得出曹媽媽此時有沒有呼吸?
喬氏想了想,緩緩將手從曹媽媽的領口伸進去,貼在她胸前的肌膚上。
還好,曹媽媽的胸口還熱乎著,而且也在緩緩起伏。
喬氏不由又哭了起來。
曹媽媽有力氣的時候凶神惡煞,會掐她的脖子,會搶她的飲食。
可曹媽媽在,她至少還有個同類,不至於孤身一人面對車廂外那些冷漠無情的押送人。
這些日子,她已經徹底明白,那些人,是真的不在意她的死活。
她活著,那些人就要一直帶著她往北走。她死了,就像那天那黑臉漢子說的,只要把她的屍體綁在車頂,運到寧古塔,他們就算交了差。
她想了各種辦法,她嘗試聲聲泣淚的訴說委屈,嘗試著以柔弱換得那些人的憐惜,甚至,她還曾嘗試用她女人唯一的籌碼,盼著換得一絲苟活的機會。
可這些人如同路上凍得堅硬的頑石,絲毫不為所動,別說給她一線生機,連一口熱水,一件厚衣都不肯施捨給她。
所有的示弱、討好、委曲求全,在外面那些人的眼中全是徒勞,換來的只有冷漠與鄙視。那黑臉漢子甚至怒視著她,直接往她手臂上抽了一鞭子。
喬氏歪在車廂里,有些昏昏沉沉的想著,老爺是不會來救她了,她就要死在這冰天雪地里了。
外面那些趕路的漢子,早就不在意她們會不會逃跑。
喬氏心裡也清楚,若是跟著車隊,她或許還能多活兩天。若是跑進這漫天遍野的大雪中,過不了一個時辰就要凍死在外面。
喬氏的眼淚這幾日都已經流幹了。
她小時候家裡窮苦,爹娘是什麼樣子她早就不記得了,只記得有個弟弟,娘日日將弟弟抱在懷裡,卻讓她大冬天裡去洗衣裳。
大冬天裡將手泡在冰水裡揉搓厚重的棉衣,是真的冷啊。
喬氏打了個哆嗦,現在比那時,又要冷多了。
後來爹就把她賣了,她運氣好,沒有被賣到亂七八糟的人家,卻進了李家。
她從未見過那麼大的院子,也沒有吃過那麼精細的食物。她在心裡想著,只要是能一輩子在這裡做丫鬟,一輩子不受凍不受餓的活著,她可以永遠不和自己的爹娘兄弟見面。
她在府里勤勤懇懇兩年,因為敦厚老實,被老夫人選中留在身邊。
老夫人只有一個兒子,大家都要喊他少爺。她經常遇到少爺去老夫人那裡請安,她以前從未遇到過那樣溫和、俊逸的男子。
少爺跟老夫人說話時,她雖然不明白兩人說些什麼,可也立起了耳朵,就好像少爺在跟她說話一樣。
後來少爺成親了,有了夫人。
夫人長得真好看啊,她羨慕的看著少爺看夫人的眼神,要是那眼神是落在自己身上,該有多好啊。
她只是盼著,想著,看著,卻從來不敢奢望,真的會有這樣的機會等著她。
夫人有了身孕,老夫人問她,願不願意給少爺做妾。
怎麼能不願意呢?就是去少爺跟前做個洗腳丫頭,她也是願意的。
少爺那麼好看,說話那麼溫和,等她和少爺也有了孩兒,她再也不用怕挨凍受餓了。
可是少爺不同意,夫人也不同意。
少爺總怕夫人有了閃失,在老夫人面前態度很強硬。
可老夫人態度也很堅決。
老夫人只有一個兒子,總覺得子嗣是個大事,既然夫人已經有了身孕,再抬幾房妾室開枝散葉理所應當。
夫人鬧得厲害,老夫人寸步不讓。
所以有了那一夜,少爺喝了老夫人遞過去的茶,和她歇在了一起。
就那一夜,她現在還能想起那晚的事情。
那時候她的運氣是真的好啊!只有一個晚上,她就有了身孕。
夫人性子太倔,她和少爺之間已經成了事實,夫人還鬧騰不休,不僅差點損了肚子裡的孩子,後來還在爭執中氣死了老夫人。
其實那時候老夫人並不是立刻就死了。老夫人因為爭執大怒,有些痰迷心竅。
她為了得了老夫人信任,合衣在榻前照顧。誰知她有了身孕後特別嗜睡,老夫人夜裡不舒服,她竟然沒有聽到動靜。
等她終於察覺時,老夫人已經救不得了。
幸好那時兵荒馬亂,並沒有人疑心到她身上。
也虧得老夫人死了,少爺堵著氣,不僅和夫人簽下了和離書,還轉頭將她立為正室。
從那時候起,她就知道,她是個有運氣的人。
雖然少爺再也沒有進過她的屋子,可她卻是滿意的。她一個窮苦人家出身的奴婢,能做到侍郎夫人,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?
況且她還生下了一個孩兒。
夫人走了,生下的大小姐卻留在了府里。
她心甘情願幫著少爺照顧大小姐,時日長了,少爺自然也就看到了她的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