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成進偏殿時,腿軟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。
他一進門就跪,額頭磕在地上,聲音都打著顫,「奴才劉成叩見陛下,叩見李公公。」
李明輝看他這架勢,頭皮也有點麻。
這人顯然誤會了。
而且誤會得很深。
劉成跪在地上,連頭都不敢抬,「奴才有罪,奴才當年一時糊塗,帳冊上少記了兩串銅錢。可奴才絕不敢貪大項,也不敢動宮裡正帳。求陛下明察,求李公公念在舊日同在雜役房……」
李明輝閉了閉眼。
來了。
他就知道這人心裡第一樁舊帳是銅錢。
楚硯舟看向李明輝,「兩串銅錢?」
李明輝低頭,「陛下,舊事小帳。」
楚硯舟道:「你記得?」
「不想記得。」李明輝很誠實,「但當年窮,記性好。」
高泉站在一旁,差點沒繃住。
劉成嚇得更厲害,以為自己這下完了,連忙磕頭,「李公公,那兩串銅錢,奴才願意補,願意十倍補!當時新入宮的人多,月例、衣料、領飯全擠在一處,奴才真不是故意盯著您一個人剋扣。」
李明輝聽得頭疼。
他不想在楚硯舟面前翻這種小舊帳。
一翻,顯得他很慘。
再一翻,楚硯舟說不定又要問飯夠不夠、衣夠不夠、有沒有被人欺負。
那話題比銅錢更難處理。
他抬手止住劉成,「今日傳你,不是為兩串銅錢。」
劉成愣了一下,仍舊不敢起,「那是……」
「補簽。」李明輝把舊值記錄推過去,「當年你把我從雜役房分去藏書閣,後來我奉御前急差入御書房。前頭來路缺你一道簽名。今日只補事實經過。」
劉成抬起頭,眼裡全是茫然。
只補簽?
不清算銅錢?
李明輝又道:「你看清楚。你只需確認,當年我確由雜役房分派去藏書閣,分派記錄是誰經手,是否有塗改。照實說。」
劉成咽了咽口水,顫著手接過記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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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兩眼,臉色卻更白了。
李明輝心裡一緊。
這反應不對。
楚硯舟也看見了,「說。」
劉成手抖了一下,「陛下,李公公,當日名冊……確有塗改。」
偏殿裡的氣一下沉了。
李明輝指尖縮進袖子裡。
又是名冊塗改。
這四個字現在對他來說,跟「系統崩了」差不多。
他儘量讓聲音平穩,「塗改什麼?」
劉成忙道:「不是改出身,也不是改名字。是分差。」
楚硯舟眼神微動,「分差?」
劉成磕頭道:「當年新人入宮,雜役房按缺口分派。重活缺人最多,淨桶、柴炭、漿洗那幾處都要人。李公公那時排在重活簽里,後來……後來被改去了藏書閣。」
李明輝沉默了。
他腦子裡忽然浮出原身剛入宮時的零碎記憶。
雜役房亂糟糟一片,新人排隊,桌上有幾個簽筒。有人哭,有人求,有人塞銅錢。原身瘦瘦小小,站在角落裡,似乎被人推過一把。
藏書閣在宮裡算冷清,月例不多,但比重活強太多。
劉成低著頭,「奴才當時管分派,見他年紀小,身子也弱,去重活怕熬不住。藏書閣正好缺個掃灰搬冊的,就把他從重活簽里調過去了。」
李明輝看著他,「你沒收錢?」
「沒有!」劉成立刻抬頭,急得臉都紅了,「奴才真沒收!若收了,今日天打雷劈也認。可這事奴才沒收銀錢。就是……就是名冊上原本劃在重活那列,後來奴才用墨改了藏書閣。」
高泉皺眉,「為何不寫原因?」
劉成苦著臉,「那時哪有人寫這個。新人多,催得急,雜役房只求把人分完。誰還記得給每個塗改寫緣由?」
李明輝聽得心裡複雜。
這解釋很糙,卻像真的。
古代基層流程爛得樸實無華。
不是每個塗改背後都有驚天陰謀,有時候只是管事隨手一划,救了一個人,也留下一個坑。
楚硯舟問:「兩串銅錢呢?」
劉成肩膀一抖,「那是月例帳少記。李公公分去藏書閣後,雜役房這邊結轉時少算了兩串。奴才後來想補,可人已到藏書閣,舊帳又壓著,就……就拖過去了。」
李明輝忍不住道:「你這不是拖過去,是把我拖窮了。」
劉成臉上一陣羞,「奴才有罪。」
李明輝嘆了口氣。
他不想當場替劉成求情,但這事也確實不該放大成舊案。
「陛下,」他看向楚硯舟,「今日要補的是調任來路。劉成當年塗改分差,未寫原因,是流程漏洞。兩串銅錢少記,屬月例小帳,可追繳入公帳。」
劉成愣住。
入公帳?
不是賠給李公公?
李明輝看出他的疑惑,沒好氣道:「都多少年了,還給我也說不清。入公帳,留憑證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不要?」
李明輝很理直氣壯,「奴才現在領御前月例。」
高泉低頭笑了一下。
這話翻過來就是:現在不差那兩串了。
楚硯舟道:「劉成。」
劉成立刻叩首,「奴才在。」
「補齊名冊塗改原因。」楚硯舟聲音很平,「註明當年由重活簽改派藏書閣,原因是體弱不宜重役,藏書閣缺人。另追繳少記銅錢兩串入公帳,留憑。」
劉成連忙應是,像撿回一條命。
李明輝鬆了一口氣。
總算沒把小舊帳翻成大獄。
他正準備讓劉成順便核對新人分差記錄,免得以後再出這種塗改無因的事,楚硯舟卻先開口。
「所以,」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「你入宮第一日,就會給自己挑輕活。」
李明輝抬頭。
這話輕飄飄,卻精準扎中要害。
劉成張了張嘴,想解釋那不是李明輝自己挑的,又不敢插話。
李明輝沉默片刻,最後小聲道:「陛下,人活著總要趨利避害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倒說得坦蕩。」
李明輝低頭不吭聲。
他能說什麼?
難道說如果真是他本人當年在場,他不但會挑藏書閣,還會精準評估各崗位加班強度、飯點距離和風險係數?
那就更像承認了。
楚硯舟收回目光,對劉成道:「按他說的,先補調任來路。再核新人分差舊例,列清哪些分派可塗改,哪些必須寫原因。」
劉成忙道:「是。」
李明輝心口一跳。
等等。
他剛才還沒提呢。
楚硯舟已經替他說出來了。
楚硯舟淡淡看他一眼,「你不是要說這個?」
李明輝:「……」
他現在連流程建議都藏不住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