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成退下後,李明輝還站在原地。
楚硯舟那句「你入宮第一日,就會給自己挑輕活」,像一枚印章,啪地蓋在他腦門上。
冤嗎?
有一點。
畢竟當年改分差的未必是原身主動求來的。
可若換成現在的李明輝,他大概率也會想辦法避開淨桶、柴炭、漿洗這些高危崗位。
所以不算全冤。
他只能低頭道:「陛下,奴才那時若真會挑,也只是想活得省力些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如今呢?」
「如今更想。」李明輝答得太快,說完才意識到危險,趕緊補,「但奴才如今懂規矩,知道輕活也不能亂挑。」
高泉差點笑出聲。
楚硯舟倒沒有罰他,只把劉成留下的口供紙拿起來看了一遍。
「劉成不罰重責。」楚硯舟道,「補齊名冊塗改原因,追繳兩串銅錢入公帳。雜役房當年新人分差記錄,另列舊例說明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松。
他最怕楚硯舟一怒之下把劉成重罰。
劉成有錯,但錯在舊流程粗糙、小帳含糊。真要把這點事辦成大案,底下人以後誰還敢補簽?
楚硯舟看他,「滿意了?」
李明輝低頭,「陛下聖明。」
「少來。」
李明輝閉嘴。
楚硯舟把紙推到他面前,「你想說新人分差。」
李明輝抬起頭,眼裡寫滿了「您怎麼又知道」。
楚硯舟道:「說。」
這下是躲不過了。
李明輝只好把紙拉過來,重新鋪開。
「陛下,雜役房新人分差,是宮中最容易出怨的地方。」他邊想邊說,「新人入宮,不知道哪裡苦,哪裡輕,哪裡有空缺,全靠抽籤和管事一句話。若管事心正,或許還能照顧體弱的人;若心不正,重活輕活就能變成收錢的門路。」
高泉神色也正了些。
這話不誇張。
宮裡底下差事多,真正磨人的未必是大事,而是這些日復一日的小分派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劉成當年把奴才從重活改去藏書閣,可能是善意。但善意不留痕,過幾年就會變成疑點。若換成惡意,也同樣查不清。」
楚硯舟問:「你要怎麼改?」
李明輝拿起筆,寫下幾項。
「先明示空缺。」
他寫完第一條,解釋道:「雜役房每月把各處缺人列出來,寫清缺幾人,不許只在管事手裡口頭分。」
「第二,明示工時。」李明輝頓了頓,換成宮裡說法,「寫清起值、下值、大致活計。比如柴炭房搬運重,藏書閣搬冊掃灰,膳房幫工時辰早。新人至少知道自己去哪裡。」
高泉忍不住道:「若寫清了,人人都想去輕處怎麼辦?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所以第三,明示條件。體弱、識字、手腳細、力氣大,各有適合的去處。不是所有輕活都給會塞錢的人,也不是所有重活都往最不會說話的人身上壓。」
楚硯舟看著紙面,「還有?」
「第四,塗改留因。」李明輝道,「抽籤後若改派,必須寫原因,管事簽名,接收處也簽。比如體弱不宜重役,某處臨時缺人,某人識字可入藏書閣。不能只劃掉重寫。」
他說到這裡,忽然停住。
這聽著很像人力資源崗位分配製度。
又來了。
他只是想少加班,怎麼連古代雜役分崗都開始優化了?
李明輝握著筆,心裡很痛苦。
楚硯舟卻問:「你漏了一項。」
李明輝一愣,「哪項?」
「月例。」
李明輝怔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。
對。
月例。
他當年被少記兩串銅錢,就是因為分差後結轉不清。
他趕緊補上:「第五,月例隨分差轉記。新人由雜役房轉去各處,月例、衣料、領飯名冊要一併轉,不許人走帳不走。」
高泉點頭,「這條要緊。」
太要緊了。
人走了,帳沒走,最後就會變成誰都不負責。
李明輝寫完五條,放下筆。
「陛下,奴才建議先在雜役房試一月。」
楚硯舟看向他,「只試一月?」
「對。」李明輝很堅決,「先別全宮鋪開。雜役房最亂,也最該改。試一月後,看新人分差有沒有少爭執,月例轉記有沒有漏,再定要不要推廣。」
楚硯舟道:「你倒很護底下人。」
李明輝一頓。
這話不好接。
說護吧,顯得他聖母。
不護吧,這五條全寫在紙上。
他只能低聲道:「奴才只是覺得,底下人少被坑一點,宮裡就少出一點爛帳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也少加班?」
李明輝抬頭,表情真誠,「這是順帶的好處。」
高泉終於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
楚硯舟也不惱,拿起硃筆,在李明輝那五條下面批了一個「准」。
「雜役房先試一月。」
李明輝看著那個字,心情複雜。
又成了。
從半個姓氏,到檔房目錄,再到御書房補簽,現在又一路改到雜役房新人分差。
他本來只想躲身份危機,結果沿路把宮裡基層流程翻了一遍。
這算什麼?
身世疑雲帶動組織架構優化?
高泉收起紙,準備讓人傳雜役房。
李明輝忙補一句:「高公公,記得寫清試行範圍。只雜役房新人分差,不許各處拿這張表臨時要求御前解釋舊帳。」
高泉笑道:「邊界,奴才明白。」
現在整個御前都知道李明輝最愛邊界。
楚硯舟忽然道:「劉成那邊,追繳兩串銅錢入公帳後,憑證給他看。」
李明輝愣住,「給奴才看?」
「你記了這麼多年。」楚硯舟道,「總該讓你看見它入帳。」
李明輝心口微動,又立刻把那點異樣壓下去。
他低頭道:「奴才謝陛下。」
其實兩串銅錢早就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有人把那點小虧當回事。
哪怕只是按規矩入公帳,也比舊帳永遠糊在塵土裡強。
傍晚前,雜役房試行五條傳了出去。
劉成聽說自己不用挨重罰,只需補原因、繳銅錢、配合試行,整個人像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。他親自把兩串銅錢交到帳房,又按李明輝說的,讓人把新人分差舊冊找出來,先把最近一批新人名單列清。
雜役房的小太監們反應最快。
有人聽說以後分去哪裡能先看空缺,眼睛都亮了。
「那是不是不用閉眼抽了?」
「也不是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,得看條件。」
「可至少知道去哪兒幹什麼啊。上回小德被分去柴炭房,去了才知道一天搬到手抖。」
「聽說改派要寫原因,管事不能隨手劃。」
這幾句話很快傳回御前。
高泉稟報時,語氣裡帶著笑,「雜役房那邊倒是盼著試。」
李明輝並不意外。
底下人最怕的不是苦,是不明不白地苦。
若真寫清楚,這活重、這活輕、這活早起、這活要識字,哪怕仍舊辛苦,至少少了被坑的感覺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翻著今日最後幾封摺子,「你從給自己挑輕活,挑到給雜役房立規矩。」
李明輝小聲道:「陛下,奴才那不叫挑輕活。」
楚硯舟抬眼。
李明輝頓了頓,改口,「叫合理避險。」
高泉偏過頭,肩膀輕輕一動。
楚硯舟道:「有區別?」
「有。」李明輝一本正經,「挑輕活顯得奴才偷懶,合理避險顯得奴才有規劃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片刻,「朕看都一樣。」
李明輝低頭,「那奴才以後少規劃。」
「你少不了。」
這話說得太篤定。
李明輝不服,卻又找不出證據反駁。
因為事實擺在眼前。
他每次試圖躲遠一點,最後都會留下幾張新規。
收案前,劉成那邊的憑證送來了。
兩串銅錢,入雜役房公帳,註明為舊年月例少記追繳。
銅錢不多,憑證也薄。
李明輝拿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。
那點舊日貧窮和倉皇,像被這張小憑證輕輕壓住了。不是多大的公道,卻很實在。
楚硯舟沒有催他。
直到李明輝把憑證放回案上,楚硯舟才道:「收起來。」
李明輝抬頭,「這也收?」
「你的舊帳。」
「入公帳了,不算奴才的。」
「那便收御前例檔。」楚硯舟道,「雜役房分差試行第一例。」
李明輝:「……」
行。
連兩串銅錢都能變成制度案例。
他已經麻了。
沙漏將盡時,慈寧宮的人來了。
還是那位老嬤嬤,進門先笑,笑得李明輝心裡警鈴大作。
每次太后的人這麼笑,都沒有單純的好事。
老嬤嬤行了禮,轉向楚硯舟,又看向李明輝。
「陛下,李公公,太后娘娘聽聞雜役房今日新試規矩,特意讓奴婢帶一句話。」
李明輝心頭一跳。
楚硯舟放下硃筆,「母后說什麼?」
老嬤嬤笑眯眯地道:「娘娘說,讓他挑輕活都能挑出規矩,晚膳帶來給哀家瞧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