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聽完老嬤嬤那句話,第一反應是把手裡那張雜役房分差試行條陳藏起來。
藏也沒用。
慈寧宮都已經知道他「挑輕活挑出規矩」了,再藏紙,太后只會覺得他連證據都備好了。
楚硯舟倒是很從容,放下硃筆,道:「母后既傳話,晚膳便過去。」
李明輝抬頭看他,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:陛下,您就不能說御書房忙?
楚硯舟看懂了,卻只問:「你有急務?」
李明輝沉默。
今日御書房收折按表,朱點急件午後已批,墨圈件也排完了。若現在硬說有急務,就等於自己把自己剛立的規矩砸了。
他只能低聲道:「奴才沒有。」
「那便走。」
高泉在旁邊整理案上文書,忍著笑道:「李公公,太后娘娘只是瞧瞧新規矩,未必是難事。」
李明輝看了他一眼。
高公公這話說得像沒去過慈寧宮一樣。
太后每回「瞧瞧」,都不是單純瞧。瞧饅頭,瞧出午膳到點;瞧休沐,瞧出急務分級;如今瞧輕活,誰知道會瞧出什麼新坑。
他遲早要被「瞧瞧」瞧成御前樣本。
到了慈寧宮時,晚膳已經擺好。
沈太后坐在暖閣里,見楚硯舟和李明輝進來,先看皇帝,又看李明輝懷裡抱著的那疊紙,笑意一下深了。
「哀家說帶來瞧瞧,你還真把規矩抱來了?」
李明輝行禮後,老實道:「回太后娘娘,奴才怕口說不清。」
「你還有口說不清的時候?」
沈太后示意他們坐下,又讓嬤嬤把那疊紙拿過來,「哀家聽說,兩串銅錢也能被你寫成例檔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緊。
這事傳得也太快了。
他趕緊解釋:「娘娘,那不是為兩串銅錢,是為雜役房新人分差留痕。舊帳不清,日後容易生事。」
沈太后慢慢翻著紙,「空缺明示,活計明示,改派留因,月例隨轉。聽著倒清楚。」
李明輝鬆了半口氣。
下一刻,沈太后抬眼看他,「所以你從前若早有這規矩,是不是能名正言順挑藏書閣?」
李明輝那半口氣卡住。
楚硯舟端起茶盞,神色平靜,顯然沒有幫忙的意思。
李明輝只能硬著頭皮道:「娘娘,按這規矩,藏書閣需識字、手穩、能搬冊、耐得住清靜。奴才若符合,才可入選,不算挑。」
沈太后笑了,「說得好。輕活都被你說成考核了。」
李明輝低頭,「奴才只是防止有人拿輕活做人情。」
「也防止自己吃虧?」
「這個……」李明輝頓了頓,很誠懇地道,「也防。」
沈太后被他逗笑,拿帕子按了按唇角。
晚膳開始後,她沒有急著追問規矩,先讓宮人給楚硯舟盛湯,又給李明輝面前放了一碟熱糕。
李明輝一看那碟點心,心裡警覺。
慈寧宮的飯菜越周到,後面的坑通常越穩。
果然,沈太后喝了半盞湯,像隨口閒談般問:「明輝,雜役房新人分差照規矩試,哀家聽明白了。那若御書房來了新人,也按這個分差?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御書房不同。」
「哪裡不同?」
「御書房近御前,差事不能只看輕重,得看守口、識字、應變、能不能按規矩遞話。」李明輝說得很謹慎,「雜役房試的是底下粗分,御書房用人還需陛下和高公公定奪。」
高泉在旁聽得點頭。
沈太后卻把問題往前推了一步,「那新人若入御書房,也要按你那分級表做差?」
李明輝沒敢立刻答。
這話聽著是在問新人差事,實際卻能牽到皇帝身上。
他腦子轉了一圈,才道:「可以照表學規矩,但不能讓陛下照新人分差。」
沈太后挑眉,「為何?」
「陛下不是新人。」
李明輝答得極快,答完又覺得太直,趕緊補,「陛下統御萬事,不能拿底下差役分工去套。奴才所定規矩,是為了讓底下人少跑錯路,不是給陛下排班。」
楚硯舟這時放下湯匙,看了他一眼,「朕不用分差?」
李明輝心裡一涼。
陛下,您別順著太后問啊。
他低頭道:「陛下不用分差,只需按點吃飯。」
暖閣里靜了一下。
沈太后先笑出了聲。
楚硯舟看著李明輝,眼底也有些淺淡的笑意,「朕只剩吃飯一項?」
「不是只剩。」李明輝認真道,「是最容易被陛下忽略。政務有御前流程管,摺子有急務分級管,唯獨用膳時辰,陛下一忙就會往後拖。」
沈太后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一點,轉頭看楚硯舟。
「今日午膳呢?」
楚硯舟沒有馬上答。
李明輝心裡忽然生出不好的預感。
果然,楚硯舟平靜道:「今日午膳,他吃得太少。」
李明輝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不是問陛下嗎?
怎麼又繞回他身上?
沈太后立刻看向李明輝面前的碗,「吃得少?」
楚硯舟道:「半碗飯,湯也未盡。下午又借查補簽多喝了兩盞茶。」
李明輝震驚地看向他。
陛下,您批摺子還能順便盤點別人碳水?
沈太后已經吩咐宮人,「給明輝添飯,再添一盞山藥雞湯。陛下那邊也添菜,別只夾青筍。」
楚硯舟動作一頓。
李明輝也跟著一頓。
很好。
一鍋端。
宮人很快添了菜,熱氣騰騰的湯盞擺到李明輝面前。他看著那碗湯,心情複雜。
本來是來解釋雜役房分差,結果晚膳變成慈寧宮現場查飯。
沈太后慢悠悠道:「哀家算是明白了。明輝會替底下人明示活計,卻未必會替自己明示飯量。陛下會批天下摺子,也未必記得自己該吃幾口。」
李明輝趕緊道:「娘娘,奴才以後按時用膳。」
「你這話哀家聽過。」
沈太后看向高泉,「御書房如今不是有午膳到點即用?」
高泉躬身道:「回娘娘,已有。」
「那晚膳呢?」
李明輝心頭一跳。
來了。
「娘娘,」他試圖掙扎,「晚間摺子較多,若另定一條,恐怕……」
沈太后抬手打斷,「哀家不替御書房定晚膳,只定慈寧宮查問。」
李明輝更不安了。
沈太后看著楚硯舟,語氣溫和卻不給人躲,「往後每三日,慈寧宮查一次御書房用膳時辰。只問時辰,不問政務。若誤了,用膳記錄送來給哀家瞧瞧。」
李明輝眼前一黑。
又是瞧瞧。
楚硯舟卻只道:「母后既問,御書房照記。」
沈太后滿意地點頭,「明輝,你來列格式。」
李明輝差點把湯匙捏彎。
他就知道。
只問時辰這種話,落到他這裡必然會變成表。
但太后和皇帝都看著,他只能咽下一口湯,低聲道:「奴才遵旨。」
這一頓晚膳吃完,李明輝覺得自己比批十封戶部爛帳還累。
飯後,沈太后留下楚硯舟說話。
李明輝本以為自己能退,剛要行禮,沈太后卻對身邊嬤嬤使了個眼色。
嬤嬤捧來一隻小木盒。
盒子不大,打開后里面是一顆顆圓潤的山楂丸,酸甜氣息淡淡散出來。
沈太后把盒子塞到李明輝手裡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他若不吃飯,你就拿這個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