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耳根一下熱了。
這問題問得太輕,輕得像御案旁隨手翻起的一頁紙。可「私人二字」落進耳朵里,偏偏比硃批還燙。
他立刻低頭,「陛下,奴才管的是公文格式,不是陛下私事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朕說是朕的私事了?」
李明輝噎住。
高泉站在旁邊,十分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,裝作去整理茶盞。
李明輝覺得自己此刻就像那顆畫歪的山楂丸,明明只是個錯誤標記,卻被皇帝捏在手裡不放。
他硬著頭皮解釋:「山楂丸是太后娘娘賜下,用於提醒陛下按時用膳。它不入公文,不作催辦,不歸六部調用。奴才說私人,是指它不屬於公文體系。」
楚硯舟道:「不屬於公文,便歸私人?」
「歸御前內用。」
李明輝迅速換詞,「更準確些,是御前內用提醒。」
楚硯舟眼底笑意更清楚,「你倒改得快。」
李明輝低頭不語。
再慢一點,他怕自己被「私人」兩個字燒穿。
楚硯舟沒有繼續逗他,只把剪下來的小紙片夾進沙漏旁邊的小匣里。
那匣子原本放著幾樣御前小物。
李明輝眼睜睜看著違規山楂丸紙片被放進去,心情複雜到說不出話。
這算什麼?
錯誤案例升格為御前收藏?
他終於忍不住道:「陛下,違規封皮不宜收在御案旁。」
楚硯舟合上小匣,「朕收的是提醒。」
「提醒什麼?」
「提醒你很怕邊界不清。」
李明輝沉默。
這話無法反駁。
他確實怕。
在御書房,邊界一不清,輕則多寫三張表,重則被人拿來背鍋。尤其山楂丸這種本就帶著太后和皇帝私下意味的東西,一旦混進公文,他光想想都頭疼。
他深吸一口氣,決定把話題拉回正事。
「陛下,今日青點試行暴露三處問題,奴才想趁收案前匯報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,沒拆穿他的轉移,「說。」
李明輝立刻把整理好的試行紙拿出來。
只要談流程,他就能冷靜。
「第一,公文標記必須固定。朱點、青點、墨圈、空白四檔,不得另造圖樣。否則遞折處無法判斷。」
楚硯舟點頭。
「第二,私用暗號必須限定範圍。沙漏提醒停筆,山楂丸提醒用膳,玉鎮紙壓已定折,均不得外傳給六部做催辦憑據。」
高泉聽到這裡,神色也正了些。
御前這些小物,本來只是內里方便。可外頭人一旦摸到規律,就會想借勢。今日戶部畫山楂丸,就是苗頭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第三,御前提醒和公文辦理要分開。比如山楂丸上案,是提醒陛下用膳,不代表某封摺子優先;沙漏將盡,是提醒收案,不代表門外的人可以堵著催問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手裡的紙,「你準備怎麼分?」
「列清單。」
怎麼又是清單。
但不開清單不行。
他把紙鋪開,寫下三欄。
物件。
用途。
禁用。
「比如沙漏。用途是計時、停筆、收案。禁用是不得作為六部催辦憑據,不得私自挪動。」
高泉點頭,「這個要寫。上回有小內侍想把偏殿小沙漏借去值房記時,被奴才攔了。」
李明輝震驚地看向他。
已經發展到借沙漏了?
他立刻把禁用寫得更重。
「山楂丸。」他說到這裡,筆尖頓了頓,「用途是慈寧宮賜膳提醒,陛下誤膳時由御前近侍提示。禁用是不得上公文,不得外送,不得作為急務標記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由御前近侍?」
李明輝非常謹慎,「以高公公為主。」
高泉抬頭看他。
李明輝回看過去,眼神很真誠。
高公公,您資歷深,您扛得住。
楚硯舟卻道:「昨日是誰收的?」
李明輝低頭,「奴才。」
「今日是誰用的?」
李明輝聲音更低,「也是奴才。」
「那便寫你。」
李明輝抬頭,滿臉抗拒,「陛下,此事不宜固定到奴才一人。若奴才休沐……」
楚硯舟打斷,「你休沐時,朕不批折。」
李明輝心口一跳。
這話聽著像保證,可從楚硯舟嘴裡說出來,又像在他休沐上蓋了一道御印。
他不敢繼續爭,只能改寫:由御前近侍李明輝或高泉提示。
高泉看見自己的名字被拉上去,笑得很克制。
接著是玉鎮紙。
李明輝寫得很快:「用途是壓已閱待發折、定案紙、御前留存例檔。禁用是不得壓未驗急件,不得私自抽換。」
寫完,他忽然想起太后賜的是同心玉鎮紙,一枚在楚硯舟案上,一枚在他側案邊。
他筆尖頓住。
這東西也很危險。
它看著是鎮紙,實際在御前人眼裡已經有了某種「陛下和李公公各一枚」的微妙意味。
李明輝默默把「同心」二字咽回去,只寫「玉鎮紙」。
楚硯舟看見了,問:「漏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母后賜名,你不寫?」
李明輝低頭,「清單以用途為主,不寫賜名,免得外頭誤會。」
楚硯舟看他片刻,沒有逼。
只是道:「准。沙漏、山楂丸、玉鎮紙,皆列入御前內用清單。」
李明輝鬆了口氣。
高泉拿起清單初稿,「奴才去取匣中登記舊冊。」
李明輝忙道:「先別外發。內用清單只在御前留,不貼公示牌。」
高泉笑道:「李公公放心,這回不往外貼。」
這句話讓李明輝稍稍安心。
他坐回側案,把清單謄清。
沙漏一項寫完。
山楂丸一項寫完。
寫到玉鎮紙時,他伸手去拿自己案上的那枚鎮紙,準備看底下是否壓著什麼待歸檔小紙。
玉鎮紙剛一移開,下面露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。
紙上字跡熟悉,是楚硯舟親手寫的。
李明輝看清第一行,手指停住。
休沐補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