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那顆畫歪的山楂丸,半天沒說話。
高泉湊過來看了一眼,也沉默了。
那圓丸畫得很粗糙,旁邊還點了幾粒小點,像怕御前認不出來,硬要標明這是山楂丸。
旁註「求速看」三個字寫得十分誠懇。
誠懇到李明輝想把封皮原路塞回戶部書吏嘴裡。
他上午剛寫了不得挪作公文催辦。
傍晚就有人挪了。
這已經不是預判,這是宮廷版當場打樣。
楚硯舟從御案後抬眼,「怎麼?」
李明輝捧著那封摺子走過去,放到御案邊,但沒有推近。
「陛下,戶部遞來一封帶私用標記的公文。」
楚硯舟掃了一眼封皮,目光停在那顆山楂丸上。
片刻後,他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李明輝立刻道:「陛下,不許笑。」
高泉低下頭。
楚硯舟抬眼看他,「朕笑了嗎?」
「陛下心裡笑了。」
話出口,李明輝才覺得冒犯,趕緊低頭,「奴才失言。」
楚硯舟倒沒怪他,只問:「如何處置?」
「退回。」
李明輝答得很快,「私人休息標記不得挪作公文催辦。公文急緩已有朱點、青點、墨圈、空白四檔,不得另造暗號。」
高泉點頭,「這事若放過,明日戶部畫山楂丸,後日工部畫沙漏,再往後各處都能往封皮上畫東西。」
李明輝心裡更痛。
這個畫面太可怕了。
摺子封皮如果變成塗鴉牆,御前急務分級就白做了。
楚硯舟拿起那封摺子,翻了封口和標記,並沒有拆內文,「傳送折書吏。」
戶部送折的小書吏很快被帶進來。
年紀不大,額角還帶汗,進門就行禮,眼神里滿是忐忑。
李明輝把摺子放在他面前,「這個山楂丸,是誰畫的?」
書吏臉一紅,小聲道:「回李公公,是小的。」
李明輝看著他,「為何畫?」
「小的聽聞御前山楂丸上案,陛下便會停筆用膳,必能看見。」書吏越說越小聲,「這封摺子確有時限,小的怕混在墨圈裡排到後頭,就想著……畫了或許醒目些。」
李明輝閉了閉眼。
果然。
任何好用的東西,只要沒有邊界,就會被拿來催辦。
他問:「既然有時限,為何不標青點或朱點?」
書吏忙道:「小的不敢亂標。朱點怕擔不起,青點值房說今日剛試,怕標錯挨退。」
「所以你就敢畫太后賜的山楂丸?」
書吏臉更白了,「小的知錯。小的只是想讓御前快些看見。」
李明輝看他害怕,火氣壓下去一點。
這不是惡意攪局。
這是底下人發現正式通道不敢用,就去鑽非正式通道。
問題仍在流程上。
他把摺子拿起來,指著封皮上的墨圈,「你說確有時限,急由呢?」
書吏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張小條,「在這裡。戶部右值房說封皮寫不下,讓小的帶著口稟。」
李明輝一聽,臉色沉了。
「封皮寫不下,所以改口稟?」
書吏低頭不敢說話。
李明輝接過小條,快速看了一遍。
這封摺子確實不是普通墨圈。
它涉及一批舊稅冊補證,後日要交總表,若今日不定補證口徑,明日三處值房都得重抄。誤時後果不算大到朱點,卻足夠當天處理。
標準青點。
他把小條拍在案上,「這就是急由。既然有急由,為什麼不按青點報?」
書吏苦著臉,「值房怕青點剛試,御前不認。」
李明輝轉頭看高泉。
高泉會意,立刻讓人去問戶部右值房。
李明輝沒有等結果,直接拿起筆,在退件批註紙上寫。
私人休息標記不得挪作公文催辦。急務須照分級表標識,附急由及誤時後果。此件有當日處理必要,可改二級急務,午後批完。
他寫完,把紙推給書吏。
「看懂沒有?」
書吏連忙點頭,「看懂了。」
「讀一遍。」
書吏愣了愣,趕緊照著念。
念到「私人休息標記」時,聲音明顯發虛。
李明輝聽得頭疼,「不是讓你怕,是讓你記。公文有公文路,私用提醒有私用邊界。你若真急,按表寫清楚,御前會看。你若畫山楂丸,反而要退。」
書吏小聲道:「小的記住了。」
「這封不按原樣退。」李明輝把那張急由小條夾到摺子封皮下,「我當場給你示範正確標法。」
他取過青色小點紙,貼在封皮右上角,寫下:二級急務,當日定口徑,逾明日則三處重抄。
然後他把那顆山楂丸旁邊的「求速看」劃掉,只留著原封皮給戶部看教訓。
「拿回去,讓右值房照此重封。半個時辰內送回,仍算今日午後件。」
書吏如蒙大赦,連忙叩謝。
李明輝又補一句:「告訴你們值房,青點是給你們用的,不是擺著看的。怕標錯,就寫清急由。寫不清還亂標,才會挨退。」
書吏連聲應是,抱著摺子退下。
高泉在旁低聲道:「李公公這回沒把人打死。」
「他不是壞,是被流程嚇住了。」李明輝道,「青點剛設,底下不敢用,說明樣張還不夠清楚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所以又要補充?」
李明輝噎了一下。
他很想說不補。
可是山楂丸都已經上公文了,再不補,明天御前說不定能收到一封畫滿酸梅湯的摺子。
他認命地拿起筆,「補一條。」
青點二級急務須寫明當日處理必要;封皮不足,可附急由小條,不得口稟代替,不得使用私用暗號。
寫完,他覺得還不夠,又加:私用暗號包括但不限於山楂丸、沙漏、御前膳食等。
高泉看見「御前膳食」四個字,終於笑出聲。
李明輝木著臉,「笑什麼?防患未然。」
楚硯舟接過補充條,看完批了「可」。
午後,那封摺子按正確青點格式重新送回。
李明輝照流程驗急,由楚硯舟批了方向,戶部三處值房不用明日重抄,書吏離開時臉上明顯鬆快許多。
這事傳出去後,御前外頭議論了一陣。
有人覺得李公公管得細,連畫個丸子都不許。
也有人說,至少青點真能用,只要急由寫清,御前並不會壓著不看。
這點風向變化,比罰一個書吏更有用。
傍晚收案時,李明輝把那封摺子的處理記錄歸入青點試行夾,順手準備把原封皮上的違規山楂丸剪掉,免得日後有人照著學。
他剛拿起小剪,楚硯舟卻伸手。
「給朕。」
李明輝一愣,「陛下要這個做什麼?」
楚硯舟接過封皮,沿著那顆畫歪的山楂丸慢慢剪下。
紙片很小,被他放在指間,竟顯得有些可笑。
李明輝看得更不安,「陛下,這屬於違規樣本,應歸入公文格式錯例。」
楚硯舟把紙片收起,淡淡問他:「私人二字,也歸你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