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被那幾雙發亮的眼睛看得後背發緊。
他剛才還在為自己多討回半日加一個時辰暗暗鬆氣,結果一抬頭,就發現偏殿門口幾個小內侍全都盯著那張補休登記表。
那眼神不像看紙。
像看救命符。
李明輝心裡咯噔一下。
壞了。
這東西不能亂擴。
前世公司里最可怕的,不是沒有制度,而是一個剛寫出來的好制度,被全員拿去爭、拿去搶,最後爭成新的爛帳。
他立刻把表往自己案邊一扣,「都別先高興。」
小內侍們肩膀一縮。
高泉剛從外頭回來,聽見這句,笑意還沒收,「李公公,御書房的人盼這表,也不是壞事。」
「盼可以,亂用不行。」李明輝把紙重新鋪開,指著標題下面那行字,「先看清楚,僅限御書房內侍及近前差遣試行。」
一個膽大的小內侍小聲道:「李公公,奴才們就是御書房內侍。」
「所以才讓你們試。」李明輝抬眼看他,「但不是誰說自己累了,就能補。必須有值守記錄,證明原本休沐已經開始,且確實被朱點急件、陛下親召,或御前臨時急務打斷。」
他怕他們聽不懂,又換了個說法。
「你們不能今日想歇,就說昨日心裡被摺子嚇了一跳,要補半日。這不叫補休,叫碰瓷。」
幾個小內侍忙搖頭。
高泉忍笑忍得辛苦,「碰瓷是何意?」
李明輝一頓,面不改色道:「就是自己往車輪……往別人差事上撞,硬說受了損。」
楚硯舟在御案後抬眼看他。
李明輝立刻低頭看表。
差點又亂說。
楚硯舟沒有追,只問:「如何驗?」
他把表旁邊空白紙拉過來,飛快寫了三條。
「第一,原休沐時段需先登記。沒有先登記,事後不得補記。」
「第二,打斷事由需由當值記錄作證。誰傳的,何時傳的,辦了,都要寫。」
「第三,誤標急務、無效催問、不合規遞折,不計入補休,反記誤擾。」
他寫完,又補了一句:「內侍自己主動回來湊熱鬧,也不算。」
門口一個小內侍臉紅了。
李明輝看過去,「你臉紅什麼?」
那小內侍低頭,「奴才昨日休沐,聽說戶部來了人,迴廊下看了一眼。」
李明輝指著他,「這就是不算的例子。」
小內侍立刻點頭,「奴才明白。」
楚硯舟看著那張補充紙,「先御書房,不傳外處。」
「對。」李明輝鬆了口氣,「尤其不能傳到六部。戶部若知道,明日就敢遞條子說,他們被御前退件傷了心,也要補休。」
高泉這回真笑出了聲。
笑完,他又正色道:「不過李公公,若只在御書房試,需先把近幾日記錄理清。否則以後有人問,第一批怎麼核,也說不明白。」
李明輝看向高泉,心裡複雜。
高公公已經學會主動補流程漏洞了。
這是好事。
也是壞事。
因為最後寫的人還是他。
楚硯舟道:「輪流登記。」
高泉立刻應下,轉身吩咐門外,「近三日御書房值守、傳折、夜間候命記錄,全拿來。人不必全擠進來,每處派一人,輪流說。」
御書房很快動了起來。
幾個內侍原本只是看熱鬧,真輪到登記時,一個個反倒緊張起來。
第一人是掌燈的小內侍。
他捧著舊記錄進來,聲音很低,「前日晚間,奴才本該亥初退值,因戶部兩封墨圈件說要等御前回話,候到亥正三刻。」
李明輝抬頭,「那兩封是朱點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青點?」
「那時還沒青點。」
「有陛下親召?」
小內侍搖頭。
李明輝在紙上寫下:無效候命。
那小內侍眼睛微微睜大,「這個……也能記?」
「當然要記。」李明輝道,「不記,誰知道你們為何晚退?」
第二個內侍進來,說昨日午後本可換班,卻因遞折處門外堵了三撥催問,只能守著傳話。
李明輝問清後,寫下:催問滯留,非急務。
第三個說更離譜。
「奴才昨夜在廊下等了半個時辰,後來才知道那封摺子今日才送進來。值房說怕御前隨時問,所以先讓奴才候著。」
李明輝筆尖停住。
他抬頭,「摺子還沒到,人先候著?」
小內侍點頭,臉上也有點委屈,「值房說御前規矩嚴,早候著穩妥。」
李明輝深吸一口氣。
他懂了。
許多加班根本不是急務本身造成的。
是候命方式太粗。
只要有一點可能被叫,所有人就都杵在那裡等,等到最後,事沒來,人先耗干。
他把幾張記錄攤開,用筆圈出相同處。
「你們看,這三件事不一樣,但根子一樣。」
幾個內侍湊近。
李明輝在紙上寫下三個詞。
在崗。
待傳。
可退。
高泉看著那三個詞,「這是候命分類?」
「對。」李明輝道,「在崗,是人必須守在原處,隨時能接手。比如朱點急件正在驗,陛下親召未完。」
他又指第二項,「待傳,是人不用杵在門口,但得在值房可尋,一叫能到。比如青點件等方向,或墨圈件需補一句話。」
「可退,就是沒必要再等。摺子未到、急由不清、今日無批覆必要,都讓人退。」
小內侍們聽得眼睛更亮。
這種亮跟剛才不一樣。
剛才是盼補休。
現在是發現自己可能根本不用白等。
楚硯舟起身走過來,拿起那張分類紙看了一遍。
「寫入御書房值守補充。」
李明輝閉了閉眼。
果然。
但這次他沒反抗。
因為這條真能救人命。
至少能救一殿人的睡覺時間。
他提筆整理成短規,寫得很快。
御書房候命分三類:在崗、待傳、可退。
在崗者留原處,待傳者歸值房候召,可退者即刻退值,不得以「或有傳喚」為由空耗。
寫到最後,他又加一句:凡急務打斷休沐,須先核其是否確屬在崗或待傳所需。
高泉看著紙,低聲道:「這下清楚多了。」
幾個小內侍沒敢出聲,但臉上的神色已經藏不住。
這不是賞錢,不是點心。
這是一條告訴他們「你可以走」的規矩。
李明輝把分類紙貼到御書房內側小板上,特意貼得不顯眼。
「先內用。」他警告道,「誰敢拿出去胡說,說御書房以後都能早退,我第一個把他登記成誤擾。」
小內侍們忙應是。
楚硯舟看著他忙完,淡淡道:「你寫補休,倒先省了候命。」
李明輝很誠懇,「陛下,少候命,少補休。少補休,少登記。少登記,奴才少幹活。」
高泉笑著搖頭。
楚硯舟眼底也浮出一點笑意。
偏殿裡難得輕鬆了一陣。
可這輕鬆沒有持續太久。
分類紙剛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,司禮監那邊便來了人。
來的是一名年老內侍,鬢邊花白,腰背卻挺得很直。他沒有進殿,只讓隨行小內侍遞了話。
話說得客氣,字卻硬。
「司禮監說,御前規矩不能只顧輕省,壞了體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