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聽見「體統」兩個字,手裡的筆直接停在半空。
他就知道。
候命分類一貼,最先不舒服的未必是幹活的人,反而是管規矩的人。
體統這東西,在宮裡是萬能筐。
不好說原因的,往裡裝。
不想改習慣的,也往裡裝。
他看向高泉,「高公公,司禮監這位老內侍,管哪一塊?」
高泉低聲道:「姓魏,宮裡老人了。御前傳奏、儀仗候立、內侍進退規矩,他都熟。」
李明輝點點頭。
熟就好。
熟的人能說清。
怕的是只會端架子的人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神色平靜,「讓他進來。」
魏內侍進殿後,規矩做得無可挑剔。行禮、垂首、站位,每一步都像尺量出來。
李明輝看得頭皮發麻。
這種人最難。
因為他真的懂規矩,不是單純找茬。
魏內侍行完禮,目光在那張候命分類紙上一落,很快收回。
「陛下,李公公心思細,替御前減冗,奴才不敢說不好。只是御前近侍進退,自有祖宗章程。若人人聽見可退便退,傳喚時不見人影,失了御前氣象,外頭看著也不像話。」
李明輝沒有立刻頂。
他知道這時候硬說「效率比體統重要」,只會把人推到對面。
他把筆放下,很認真地問:「魏公公所說體統,具體是哪幾處?」
魏內侍微微皺眉,「御前體統,自然是……」
李明輝等著。
魏內侍停了停,「內侍候立,不可擅離。傳奏入內,不可遲誤。陛下有召,不可無人應聲。各處遞折,不可門前空蕩。」
李明輝點頭,把紙拉過來,寫成四行。
「候立。」
「傳奏。」
「應召。」
「門前有人。」
魏內侍看他這樣記,眉頭皺得更深,「李公公,體統不是帳目,不能都拆成幾行。」
李明輝抬頭,語氣很穩,「不拆清楚,奴才怕改錯。」
魏內侍顯然不太滿意。
他在宮裡多年,最煩年輕人拿幾張紙改老規矩。御前清靜、候立肅然,這些不是一時方便能換的。
楚硯舟這時開口,「按實說。」
三個字落下,魏內侍那點端著的架子,立刻壓了回去。
他低頭,「奴才遵旨。」
李明輝心裡給楚硯舟記了一筆好評。
皇帝不用多說,只要把會議拉回正題。
他接著問:「魏公公,哪些是必須守的禮制?比如陛下傳召時,幾息之內需有人應?」
魏內侍答得很快,「御案外需有近侍守聽,傳召不可過三聲無人應。」
「這條保留。」李明輝在左邊寫下:必守。
他又問:「傳奏摺子入內,是否必須所有遞折內侍都站在御書房門外等?」
魏內侍頓了頓,「不必所有。」
「需要幾人?」
「按舊例,門前至少留兩名聽傳,一名掌事,一名候補。其餘可在廊下或值房。」
李明輝立刻在右邊寫:可省候命,多餘遞折人不必滯留。
魏內侍看見「可省」兩個字,嘴角抿了抿。
李明輝像沒看見,繼續問:「若摺子未到,只因可能會到,先讓內侍候半個時辰,這屬於禮制嗎?」
魏內侍沉默片刻,「不屬禮制。」
「屬於習慣?」
魏內侍不太情願,「多年怕誤事,確有此習慣。」
李明輝把它寫到右欄:未見實件,不得空候。
高泉站在一旁看著,眼神越來越亮。
這兩欄一分,事情就變了。
司禮監說體統,李明輝不反駁體統,只讓他說清哪些是真體統,哪些只是舊習慣。
真體統保。
舊習慣改。
魏內侍也意識到了這一點,臉色沒那麼好看。
可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他又不能把「舊習慣」硬說成祖宗禮制。
李明輝問到第四條,「門前有人,是指外頭看見御前有人值守,還是指所有人都必須站滿?」
魏內侍道:「自然不是站滿。御前忌嘈雜。」
「那便保留門前定崗。」李明輝寫道,「御書房門外固定兩人,在崗;其餘按事由待傳或可退。」
魏內侍低聲道:「若臨時傳話,兩人不夠。」
高泉接過話,「近侍在內,值房待傳者一叫即到。若事前寫明誰待傳,反倒比一群人堵門清楚。」
魏內侍看了高泉一眼,沒反駁。
李明輝趁勢把兩欄推到他面前。
左欄:必守禮制。
御案外近侍守聽。
陛下傳召三聲內應。
御書房門前固定兩名候立。
朱點急件傳奏不得延誤。
右欄:可省候命。
摺子未到不得預候。
墨圈件不得堵門催問。
同一事由不得多人重候。
待傳者歸值房,不必門前站滿。
魏內侍看了很久。
他挑不出大錯。
因為李明輝沒動真正的御前禮制。
他動的是那些披著體統皮的乾等。
李明輝見他不說話,又補了一句,「魏公公,奴才不是要輕慢御前。恰恰是怕人多亂站,真有急召時反而找不著該找的人。」
魏內侍哼了一聲,「李公公嘴巧。」
李明輝立刻低頭,「奴才嘴笨,所以都寫紙上。」
高泉低頭忍笑。
楚硯舟拿起那兩欄紙,看完後道:「照此試行。司禮監可留一人旁看三日,若有失儀,記明何處。」
魏內侍一怔。
旁看三日。
這話給了司禮監面子,也把他們框住了。
不能空喊壞體統。
要寫明何處失儀。
魏內侍只得躬身,「奴才遵旨。」
李明輝鬆了口氣。
這場小會沒有吵起來,已經算贏。
魏內侍臨走前,又看了李明輝一眼,「李公公,御前清省是好事,但清省過頭,下面人心會散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所以才分在崗、待傳、可退。該在的人必須在,不該耗的人別耗。」
魏內侍沒再說什麼。
他帶人退下後,偏殿裡幾名小內侍明顯鬆了口氣。
李明輝看向他們,「聽見沒有?門前兩人固定,別想借可退全跑。」
小內侍們連忙應是。
楚硯舟把兩欄紙遞給高泉,「謄清,貼內板旁。」
高泉應下。
李明輝正準備趁著收案前喝口茶,外頭又有人來報。
「陛下,戶部送來改版急務分級表,說是照青點試行後重謄了一版,請御前過目。」
李明輝心裡有點意外。
戶部這次竟然主動改版?
他接過那捲紙,展開看了幾行,眉頭慢慢鬆開。
朱點、青點、墨圈、空白,急由和誤時後果也列得比前版清楚。
看來山楂丸那次教訓有點用。
可他看到最底下,手忽然頓住。
那裡多了一項。
字寫得很小,卻格外扎眼。
李秉筆不在時如何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