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盯著那一行字,心情複雜得像看見自己被寫進公司應急預案。
欣慰嗎?
有一點。
至少戶部終於知道做預案了。
警惕嗎?
更多。
因為「李秉筆不在時如何辦」這句話,聽起來像是關心流程,實際很容易把他變成唯一入口。
所有人都能說:李秉筆不在,所以沒法辦。
這鍋一旦扣上,他休沐、用膳、睡覺,全都會變成公事停擺的理由。
楚硯舟看他不動,問:「寫了什麼?」
李明輝把表遞過去,「戶部新增了一項,問奴才不在時如何辦。」
高泉湊近一看,臉色也微妙起來。
「這是好事,還是壞事?」他問。
「看怎麼寫。」李明輝把表拿回側案,「寫對了,是預案。寫歪了,就是甩鍋入口。」
戶部原表後頭已經留了空格,大約是等御前批示。
李明輝拿起筆,沒急著寫。
他先把前面幾項重新看了一遍。
一級朱點,二級青點,三級墨圈,四級空白。
問題就在這裡。
如果所有級別都寫「待李秉筆返御前後辦理」,那他就別活了。
他提筆,在最下方加了一段。
李秉筆不在時,照急務等級辦理,不得停案。
寫完這句,他心裡先舒服了。
然後繼續。
一級急務,直呈陛下,由御前近侍按朱點急件傳奏。
二級急務,由值房按樣張先審急由、誤時後果及補證小條,審後呈御前候批。
三級事務,歸入次日匯總,不得夜間臨催。
四級常件,照常排入開值後歸類。
最後一行,他寫得更重。
任何人不得以李秉筆不在為由停辦、壓件、轉嫁責任。
高泉看著那幾行,慢慢點頭,「這條要緊。」
「太要緊了。」李明輝道,「不然以後我只要離開御書房半步,就有人拿我當門閂。門一關,所有事都說開不了。」
楚硯舟接過看了一遍。
他的目光停在「不得停案」四個字上,又看向李明輝。
「你怕他們離不開你?」
李明輝答得很快,「奴才怕他們裝作離不開奴才。」
高泉笑了一聲,「這話准。」
御書房裡不少事,其實早有規矩可依。可只要把「等李公公」掛在嘴上,責任就輕了半截。
李明輝太清楚這種招數。
前世凡是系統里能走的流程,總有人非要等某個負責人「確認一下」。確認來確認去,最後負責人不在,所有人都理直氣壯地停工。
他絕不允許自己變成那個倒霉負責人。
楚硯舟拿起硃筆,在李明輝補的幾行旁邊添了一句。
人不在,規矩在。
李明輝看著那六個字,心口微微一動。
這句話比「准」還重。
準的是一條流程。
這六個字,像是把他從流程里放出來一點。
高泉也看得一怔,隨即低頭道:「陛下這句,奴才謄在最上頭?」
「謄。」楚硯舟道。
李明輝張了張嘴,本能地想說不用寫這麼顯眼。
可話到嘴邊,又吞了回去。
寫吧。
讓戶部看清楚。
以後他不在,不許停。
高泉拿著表去謄清,御書房裡短暫安靜下來。
李明輝坐回側案,手指輕輕敲著案面,心裡難得有了點踏實。
這段日子他一直在寫規矩。
急務分級。
午膳時辰。
檔房目錄。
補簽樣式。
候命分類。
每一條寫的時候都像給自己挖坑,因為寫完就要試行,試行就要盯,盯著盯著又多出新問題。
可到這一刻,他忽然發現,規矩也會反過來護人。
只要寫清「人不在,規矩在」,他就不用每次都親自衝出去擋鍋。
楚硯舟像是看出他的安靜,淡聲問:「在想什麼?」
李明輝低頭,「奴才在想,這句很好。」
楚硯舟眉梢輕抬,「哪句?」
「人不在,規矩在。」
李明輝說完,又趕緊補,「主要是便於執行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只是便於執行?」
李明輝不接這個坑。
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茶有些涼,但他心裡反倒鬆快。
高泉很快把改版表謄好,派人送回戶部,又留了一份貼在御書房內板。
幾個內侍圍著看。
「一級急務直呈陛下。」
「二級值房先審。」
「三級明日匯總。」
「不能等李公公回來再說。」
有人小聲念到最後,忍不住看了李明輝一眼。
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看我做什麼?」
那小內侍笑了一下,「奴才是覺得,李公公以後真能離開御書房一會兒了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酸,又立刻板起臉,「什麼叫一會兒?按規矩,該休就休。」
小內侍忙道:「是。」
高泉從旁經過,笑著補了一句,「李公公這回不必怕自己一走,殿裡塌了。」
「殿不會塌。」李明輝道,「最多有人裝塌。」
楚硯舟聽見,眼底浮出一點笑。
下午試得很快。
戶部正好送來一封青點件,李明輝故意不接,交給值房小內侍按樣張先審。
小內侍一開始手心冒汗,問急由,問誤時後果,問補證是否齊全,磕磕絆絆,卻都問到了點上。
審完後,他把摺子呈到高泉手裡,再由高泉遞御前。
楚硯舟批了方向。
整件事辦完,李明輝坐在側案邊,沒有插一句話。
那小內侍出來時,臉上亮得比看見補休表還明顯。
「李公公,真辦成了。」
李明輝壓住嘴角,「本來就能辦。」
他心裡卻有點說不上來的輕。
這不是被替代的恐慌。
是終於不用所有事都從他身上碾過去。
收案前,戶部回話送到。
新表照御前批示重謄,「人不在,規矩在」六字被端端正正放在最上方。
李明輝看了兩遍,確認沒有暗坑,才把它歸入急務分級夾。
今日的御書房罕見沒有亂。
朱點辦完,青點清掉,墨圈按時入,空白件排明日。
沙漏還剩一小截。
李明輝正打算趁這難得的空隙,把自己補休登記表上那半日加一個時辰再看一眼。
楚硯舟卻忽然開口。
「既然人不在也能辦。」
李明輝抬頭。
楚硯舟看著他,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一封摺子。
「下一次補休想去哪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