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手裡的補休登記表,差點被他捏皺。
他聽見「下一次補休想去哪裡」這句話時,第一反應不是高興。
是警覺。
這話表面上是在問他。
實際上,「朕也會去」四個字已經寫在空氣里了。
他看向楚硯舟,試圖從皇帝臉上看出一點開玩笑的痕跡。
沒有。
楚硯舟甚至還拿起茶盞,等他回答。
李明輝心裡飛快盤算。
不能選遠。
遠了有風險。
不能選熱鬧。
熱鬧了容易被人看。
不能選藏書閣。
藏書閣上次已經休成現場辦公,再去一次,戶部說不定會覺得那裡是御前第二辦事處。
他把宮裡能去的地方篩了一遍,最後謹慎道:「御花園西北角那座小亭。」
高泉眉頭一動。
楚硯舟問:「為何那裡?」
李明輝答得很認真,「近,安靜,出了急事跑得回御書房。」
話說完,他又覺得不對。
補休地點的優點,怎麼能是跑得回辦公室?
這不就等於給急務留門?
他趕緊補,「主要是離御書房不遠,傳話方便,也不擾旁人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補休還想著傳話方便?」
李明輝低頭,「奴才是說,萬一。」
「沒有萬一。」楚硯舟道,「人不在,規矩在。」
李明輝心口被那句話輕輕撞了一下。
剛才還覺得這六字很好。
現在它被皇帝拿來堵他,效果更好。
他只能換個方向,「那處亭子清靜,平日少人去。奴才坐一會兒,吃點東西,看看花,便算補了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高泉。」
高泉立刻上前,「陛下。」
「明日把那處亭子清出來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緊。
清出來?
不至於。
真的不至於。
他連忙道:「陛下,不必大動。若清得太刻意,旁人一看就知道有事。」
楚硯舟看向他。
李明輝越說越覺得危險,「補休宜低調。若提前掃得一塵不染,擺滿果盤點心,再調一圈人守著,那就不像補休,像等著被參觀。」
高泉低頭笑,「那李公公想怎麼清?」
「正常清。」李明輝道,「掃地,擦欄,別留蟲葉。人少些,遠些,不要盯著奴才吃東西。」
他說完,腦子裡又浮出太后那句「不許藏,陛下看著他吃」。
他停了一下,補得更堅決,「尤其不要盯著。」
楚硯舟眼底有了點笑,「怕人看?」
「怕不自在。」李明輝很坦蕩,「補休若比當值還拘著,就沒意義。」
楚硯舟道:「照他說的。清,不許清得太刻意。」
高泉應下,「奴才明白。」
李明輝反倒更不安了。
不許清得太刻意,聽起來比清得刻意還難。
這代表他們會刻意營造不刻意。
宮裡人一旦認真做「不刻意」,通常更嚇人。
他決定自救。
「陛下,既然補休地點已定,奴才以為,還需補一份補休出行小規。」
楚硯舟似乎早料到他會寫,「說。」
李明輝立刻鋪紙。
「三不原則。」
高泉聽見這名字,已經開始笑了。
李明輝不理他,低頭寫。
不帶折。
不議事。
不臨時召人。
他寫完第一條,解釋道:「不帶折,是說補休期間不得攜帶未批奏摺、帳冊、退件單。否則坐到亭子裡也會變成換地方辦公。」
第二條,「不議事。除非朱點真急,否則不得談摺子、戶部、檔房、雜役房、司禮監以及任何能變成條陳的事。」
高泉聽得直點頭,「李公公這條範圍很廣。」
李明輝面無表情,「不廣攔不住。」
第三條,「不臨時召人。補休期間不因閒談突發新規,不傳人來問,不讓值房送樣張。」
寫到這裡,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心酸。
他到底經歷了什麼,才會在補休前先防「突發新規」。
楚硯舟拿過紙,看了片刻,「若真有朱點急務?」
李明輝指著前面,「已有代理流程。一級急務直呈陛下,御前近侍按規矩辦。若陛下也在亭中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,忽然閉嘴。
壞了。
他把陛下也在亭中的可能說出來了。
楚硯舟慢慢抬眼,「若朕也在?」
李明輝硬著頭皮,「若陛下恰好在御花園,朱點急務可由高公公轉呈。辦完即止,不擴大議題。」
「恰好?」楚硯舟問。
李明輝低頭,「陛下自便。」
這四個字已經是他最後的體面。
楚硯舟沒有追問,只把三不原則放回案上,「可。」
李明輝剛鬆一口氣,楚硯舟又道:「亭子裡備點心。」
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陛下,點心可以有,但不宜太多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太多會像宴。」李明輝道,「補休不是開宴。兩三樣即可,最好不掉渣,不沾手,不需要人站旁邊伺候。」
高泉在旁記得十分認真。
楚硯舟看著李明輝,「你連點心也要定規矩。」
李明輝低頭,「掉渣會引來蟲。」
其實是怕點心陣仗太大。
楚硯舟沒有拆穿。
收案後,御花園西北角小亭的安排很快傳下去。
高泉親自去看了一趟,回來時說得很謹慎:「亭子已按李公公意思,只作尋常清掃。點心兩樣,茶一壺,旁邊留人遠候。」
李明輝聽到「遠候」,心裡勉強安穩。
他又把三不原則謄清一份,壓在補休登記表下。
壓完還不放心,拿起太后賜的玉鎮紙壓住。
楚硯舟看見,問:「壓這麼重?」
「防風。」李明輝道。
也防皇帝臨時改。
楚硯舟伸手拿起那張三不原則,看了一遍。
李明輝眼神跟著紙走,心裡緊繃。
楚硯舟取過硃筆,在三條下面淡淡添了一行。
可帶點心,可帶朕。
李明輝盯著那行字,整個人都安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