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盯著「可帶點心,可帶朕」那一行,看了足足十息。
他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也確認補休保衛戰已經從制度層面,徹底滑向皇帝同行預約。
他緩緩抬頭,「陛下,這句不合格式。」
楚硯舟把硃筆擱下,「哪裡不合?」
李明輝指著紙,「前三條都是不字開頭,第四條突然可字開頭,破壞版式。」
高泉低頭,肩膀已經開始動。
楚硯舟看著他,「那你改。」
李明輝等的就是這句。
他立刻拿筆,在旁邊寫下更穩妥的版本。
陛下自便。
寫完,他還解釋:「陛下若恰好遊園,自然不受奴才補休規矩約束。寫『可帶朕』,容易讓人誤以為奴才有資格帶陛下。」
楚硯舟看了一眼那四個字。
李明輝心裡升起一點希望。
下一刻,楚硯舟把太后賜的玉鎮紙拿起來,穩穩壓在原稿上。
壓住的正是「可帶點心,可帶朕」。
李明輝看著那枚玉鎮紙,又看著自己寫的「陛下自便」,心慢慢沉下去。
這叫物理否決。
楚硯舟淡淡道:「原稿留。」
李明輝還想掙扎,「陛下,內用規矩也需嚴謹。」
「這條很嚴謹。」
「哪裡嚴謹?」
「點心可帶,朕也可帶。」
高泉這回實在沒忍住,低咳了一聲。
李明輝轉頭看他。
高泉立刻低頭,仿佛剛才只是嗓子不適。
李明輝收回目光,決定不在皇帝心情好的時候硬頂。
他默默把「陛下自便」那張紙抽出來,放到旁邊。
不能毀。
留作失敗案例。
楚硯舟看見他的動作,「還收?」
李明輝低頭,「歸入修訂痕跡。」
楚硯舟眼底笑意更深。
當天最後一個時辰,御書房難得順暢得讓人不習慣。
急務分級表正式試行。
朱點、青點、墨圈、空白四檔各自歸位,遞折內侍不再一窩蜂堵門。
補休登記表也掛入內用夾,御書房內侍若被真急打斷休沐,必須由值守記錄證明確有其事。
代理流程謄清後貼在內板最上方。
人不在,規矩在。
這六個字壓得很穩。
戶部那邊也第一次在下值前沒有亂送急折。
只來了一封青點件,急由寫得清楚,誤時後果也寫得實在。值房小內侍照樣張先審,高泉復看,楚硯舟批方向,全程沒喊李明輝。
李明輝坐在側案邊,故意不插手。
他一邊看,一邊有種奇怪的不真實。
原來事真的可以不經他手也辦完。
原來他不站起來,也不會有人把鍋遞到他懷裡。
那封青點件辦完後,小內侍把記錄送來,低聲道:「李公公,按流程辦結了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歸檔。」
小內侍應聲退下,腳步都比從前穩。
高泉看著那背影,道:「這幾日他們膽子大了些。」
「是知道怎麼做了。」李明輝道,「人不是怕幹活,是怕幹了還錯,錯了沒人認。」
楚硯舟從御案後抬頭,「你今日說話倒像魏內侍。」
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奴才沒有談體統。」
「談的是人心。」
李明輝閉嘴。
這個話題不能繼續。
再繼續,說不定又要寫《御書房人心維護表》。
沙漏將盡。
李明輝開始收拾側案。
往常這個時候,總會有一兩封壓線件被人急匆匆送來,嘴上說「請李公公看一眼」,實際想把整晚都拖進去。
今日沒有。
門外安靜得很。
高泉親自出去看了一圈,回來時臉上帶著笑,「遞折處已按時收案,戶部也退了人。沒人堵門。」
李明輝聽見這話,心情好得差點沒繃住。
他把最後一支筆放回筆架,動作都輕快了些。
「那奴才今日可以按時離案?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,「補休前一日,不許拖。」
這話聽著像恩典,也像提醒。
李明輝立刻低頭,「奴才遵旨。」
高泉把幾份新規收入內用夾。
急務分級。
補休登記。
代理流程。
候命分類。
四份紙放在一處,不厚,卻像給御書房換了一層骨架。
李明輝看了一眼,心裡那點成就感剛冒頭,就被玉鎮紙下那張「三不原則」壓了回去。
不帶折。
不議事。
不臨時召人。
可帶點心,可帶朕。
前面三條是他的防線。
第四條是楚硯舟親手開的門。
他越想越覺得不安。
御花園補休本該是他一個人坐在亭子裡,喝茶,吃點心,發呆。
現在多了皇帝。
這就不叫補休。
這叫帶領導參加休息活動。
還是領導自己批准、自己同行、自己寫進原則里的那種。
收案後,李明輝按時退回偏殿。
他走出御書房時,幾個內侍看他的眼神又亮了些。
有人小聲道:「李公公明日真補休?」
李明輝停下,「按表。」
那內侍忙笑,「奴才就是想看看,補休表第一例怎麼走。」
李明輝眼神一冷。
小內侍立刻改口,「奴才不看,奴才只登記。」
李明輝這才滿意,「記住,補休不是熱鬧。」
「是。」
他回到偏殿,原以為能安靜片刻。
結果一進門,就看見桌上擺著一隻食盒。
食盒不大,漆色沉穩,旁邊沒有多餘擺設。看起來確實符合他「不要太刻意」的要求。
可越是不刻意,越像特意。
李明輝走過去,伸手掀開盒蓋。
裡面點心分成兩格,一格是小塊栗糕,一格是薄皮酥餅。都做得不大,剛好不沾手,也不易掉渣。
完全照著他的要求來。
李明輝心情更複雜了。
盒蓋內側壓著一張字條。
他一眼就認出楚硯舟的字。
筆鋒穩,墨色新。
李明輝把字條抽出來。
上面只有一行。
明日御花園,朕不議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