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把那張字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
墨跡已經幹了,字也確實是楚硯舟親筆,穩得不能再穩。可他盯著「朕不議事」四個字,心裡一點都不穩。
不議事。
這話從旁人口中說出來,叫休息。
從楚硯舟口中寫出來,像一封偽裝成恩典的急折。
李明輝坐在桌邊,先沒有碰點心,而是把食盒整個轉了一圈,確認底下沒有夾層,又把盒蓋內側摸了一遍。
沒有摺子。
他還不放心,拿起栗糕看了看。
糕是熱的,軟軟一小塊,裡面沒有藏紙。
薄皮酥餅也乾淨,除了香氣和碎屑,什麼都沒有。
李明輝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「真只是點心?」
他低聲問完,又覺得自己可笑。
一個皇帝半夜往偏殿送食盒,裡面沒有奏摺,竟然讓他比看三省爛帳還不踏實。
他捏起一塊栗糕咬了一口。
甜度剛好,不膩,也不掉太多渣。
完全符合他下午隨口定下的「補休點心標準」。
李明輝咽下去,心情更複雜了。
楚硯舟這人,批摺子可怕,聽人說話也可怕。
他隨口一句「不沾手不掉渣」,對方真讓人照著做了。若這份認真能全用在休息上,那大楚皇帝大概還能多活很多年。
可問題就在這裡。
楚硯舟會不會休息,是個比戶部舊帳還難核的項目。
李明輝把字條攤在桌上,又看了一遍。
明日御花園,朕不議事。
這句看似簡潔,實際漏洞很多。
不議事,是不主動議,還是不被動議?
不帶折,算不算包含口述舊案?
御花園裡若碰見高泉,高泉能不能匯報?
戶部若遞急務,皇帝能不能「順便聽一句」?
李明輝越想越坐不住。
他太了解楚硯舟了。
陛下嘴上說不議事,手卻可能自己去摸袖袋。袖袋若空,他還能從池子裡看出水利,從錦鯉身上看出戶部報銷,從一片落葉看出京郊稅糧。
這不是惡意。
這是卷王后遺症。
得防。
李明輝把剩下那塊栗糕放回盒裡,起身從案邊抽出一張紙。
本來補休前夜應該早睡。
可他拿起筆的時候,動作熟得讓人心酸。
他在紙首寫下六個字。
補休防打擾清單。
寫完,他看著這六個字,沉默片刻,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:僅限明日御花園試行。
必須試行。
任何規矩只要不加試行二字,最後都可能變成長期崗位職責。
他提筆寫第一條。
不帶折。
寫完想想不夠,又補:包括未批奏摺、帳冊、舊案抄件、退件單、值房樣張。
第二條。
不口述。
李明輝在後面加了括號:不得以「朕只問一句」為名口述政務。
他寫到這裡,自己都覺得精準。
楚硯舟最危險的不是直接拿摺子砸人,而是那句「朕只問一句」。
一句之後,通常是一整套流程重構。
第三條。
不追問舊帳。
他想起戶部、檔房、雜役房那些舊坑,手腕都隱隱發酸。
舊帳這個東西,不能沾。
一沾就會從「隨口聊聊」變成「你回去列個表」。
第四條。
不臨時召戶部。
這一條必須寫重。
李明輝甚至在後面加了兩個圈。
戶部這些人,遠看像官署,近看像急務製造機。補休若把戶部召來,御花園角亭立刻就能變成戶部臨時值房。
第五條。
不因花木魚鳥聯想到新政。
李明輝寫完這一條,遲疑了一下。
這話看起來有點荒唐。
可他又想起楚硯舟看一碗粥都能問賑糧,看一把傘都能問京郊匠稅。
荒唐的是皇帝本人,不是這條規矩。
他果斷保留。
第六條。
若真有一級急務,由御書房值守照既定流程直呈,辦完即止,不擴大議題。
這一條是底線。
不能完全堵死真急。
堵死真急,楚硯舟明天人在御花園,心還在御案上。只要知道有規矩兜底,或許還能勉強坐住。
李明輝寫到這裡,覺得還差一點。
他想了想,在末尾又補了一條。
補休期間,點心優先於政務,曬太陽優先於追問,走路優先於召人。
寫完,他自己都被這條酸了一下。
在皇宮裡寫「曬太陽優先」,怎麼聽都像絕望打工人最後的尊嚴。
他放下筆,把整張清單讀了一遍。
越讀越覺得必要。
這不是管皇帝。
這是保護明日御花園不被御書房精神占領。
偏殿外傳來輕輕腳步聲,是值夜的小內侍送熱水。
小內侍看見桌上的食盒,眼神明顯亮了一下,卻很快低頭,規矩地把水放下。
李明輝一眼看穿。
「別看,不是新規。」
小內侍忙道:「奴才沒看。」
「你眼睛都快貼到食盒上了。」
小內侍臉一紅,「奴才只是聽說,陛下給李公公備了明日補休點心。」
李明輝心頭一跳,「誰說的?」
小內侍立刻低頭,「御膳房那邊只說備了小食盒,不沾手,不掉渣。」
很好。
標準已經傳出去了。
李明輝揉了揉額角,「記住,點心只是點心,不是御前新標記。明日若有人往摺子封皮上畫栗糕,我就把他和山楂丸錯例貼一起。」
小內侍連連點頭,忍著笑退下。
李明輝看著食盒,心裡更加堅定。
防打擾清單必須寫。
不僅要寫,還要給楚硯舟本人點頭。
不然明日亭子裡一旦出現「昨日戶部那份表」,他連罰則都沒有。
他把清單晾乾,折好,壓在字條旁邊。
壓完仍不放心,又拿太后賜的玉鎮紙壓上。
玉鎮紙落下那一刻,他看著楚硯舟那張字條,低聲道:「陛下,您最好是真的不議事。」
可他說完,自己先沒忍住嘆氣。
指望卷王自覺休息,不如指望戶部主動退回錯帳。
後半夜,李明輝睡得並不踏實。
夢裡御花園長滿奏摺,池子裡的錦鯉嘴裡叼著青點急由,楚硯舟站在亭中,手裡拿著一塊栗糕,問他:「既然魚會搶食,戶部報銷為何不能分級?」
李明輝嚇醒時,天色剛亮。
他坐起來,第一件事就是摸桌上的清單。
還在。
食盒也在。
楚硯舟的字條還被壓著,像一枚看起來很安穩、其實隨時會活過來的硃批。
李明輝洗漱完,揣著清單去了御書房。
楚硯舟已經起了,正坐在御案後看晨間匯總。
李明輝一進門,先看御案。
沒有新堆的折山。
他再看楚硯舟袖口。
看不出有沒有藏東西。
高泉站在一旁,見他眼神掃來掃去,忍笑道:「李公公是在驗急務,還是驗陛下?」
李明輝低頭,「奴才驗今日補休風險。」
楚硯舟抬眼,「你又寫了什麼?」
這個「又」字很輕,卻很準。
李明輝從袖中取出那張紙,雙手遞上。
「陛下,明日……今日御花園不議事,需先定邊界。奴才斗膽擬了防打擾清單,請陛下過目。」
高泉聽見「防打擾清單」,眼神立刻精神了。
楚硯舟接過紙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看見「不帶折」時,他點頭。
看見「不口述,不以朕只問一句為名」時,他眉梢微動。
李明輝立刻繃緊。
楚硯舟沒說什麼,繼續往下看。
「不追問舊帳。」
點頭。
「不臨時召戶部。」
又點頭。
「不因花木魚鳥聯想到新政。」
楚硯舟這次停得久了些。
李明輝心裡發虛,趕緊解釋:「陛下,御花園景致繁多,容易觸類旁通。奴才只是預防。」
高泉已經低頭咳了兩聲。
楚硯舟看他片刻,竟然仍舊點了頭。
李明輝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一半。
等楚硯舟看到最後一條「點心優先於政務,曬太陽優先於追問,走路優先於召人」時,御書房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楚硯舟抬眼,「你對今日安排得很細。」
李明輝低頭,「陛下,休息也需要流程兜底。」
「怕朕反悔?」
「奴才怕陛下忘了自己說過不議事。」
這話已經很直。
高泉悄悄看了楚硯舟一眼。
楚硯舟沒有惱,反而拿起硃筆,在每一條旁邊輕輕點了點。
逐條點頭。
李明輝看著那些朱點,心裡的不踏實終於散了一點。
皇帝親自確認,至少明面上穩了。
楚硯舟批完最後一條,把清單推回給他。
「收好。」
李明輝立刻伸手去接。
紙剛到手邊,楚硯舟卻又按住末尾,提筆添了一句。
李明輝的心又吊起來。
他看著那筆鋒落下,黑字清清楚楚壓在最後。
若朕忍不住議事,由你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