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那行新添的字,手指懸在半空,半天沒敢落下去。
罰皇帝。
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一轉,直接把他轉清醒了。
補休防打擾清單,原本只是個自保工具。
楚硯舟這一筆下去,它成了高危差事任命書。
李明輝抬頭,看見楚硯舟神色平靜,仿佛剛剛寫下的不是「由你罰」,而是「栗糕兩塊」。
他立刻把清單往案上一放,低頭道:「陛下,奴才不敢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你昨夜不是防得很周全?」
「防是提醒,罰是越矩。」
李明輝語氣極其誠懇,「奴才最多提醒陛下珍惜御體成本,不能罰陛下。」
高泉聽到「御體成本」四個字,嘴角又動了。
楚硯舟卻像是很受用這個說法,「御體成本?」
李明輝立刻接上,「陛下日理萬機,若不休息,精神折損,批折效率下降,後續返工增加。此為大楚最高用人成本損耗,必須預防。」
楚硯舟聽完,淡淡道:「所以更該有人管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涼。
他本來想把罰改成勸,結果把管的必要性論證得更充分了。
這就是職業病的反噬。
他試圖補救,「可管也分層級。比如太后娘娘可管,禮制可管,御醫可勸。奴才只是秉筆,職責不含罰君。」
楚硯舟看向高泉,「取沙漏。」
高泉應了一聲,很快把太后賜下的那隻沙漏捧來。
細沙安靜地落著,像一隻無聲的催命帳冊。
李明輝看見它,心裡更不妙。
沙漏是停筆信號。
如今被拿出來,八成要升級成補休執法工具。
楚硯舟把沙漏推到李明輝面前,「母后賜物,原為看朕停筆。今日也可用。」
李明輝低頭看沙漏,「陛下,沙漏可以提醒時辰。」
「再備一塊木牌。」楚硯舟吩咐。
高泉忍著笑,「寫什麼?」
楚硯舟看向李明輝,「你定。」
李明輝很想說不用寫。
但楚硯舟的目光壓在他身上,意思很明白。
清單是他寫的,邊界是他定的,罰則也得他補。
李明輝只好認命,「正面寫不議事。」
高泉立刻讓小內侍取來一塊薄木牌。
木牌不大,握在手裡剛好,像小號的值房號牌。
小內侍捧著筆等他繼續。
李明輝想了想,硬著頭皮道:「背面……寫再議罰茶。」
高泉這回沒忍住笑意,「罰茶?」
李明輝一本正經,「罰茶不傷御體,不涉禮制,不損陛下顏面。茶要淡,不可濃,免得誤了晚間歇息。」
他說得越認真,殿裡幾名內侍越不敢笑。
楚硯舟看著他,「朕犯規,你罰朕喝茶?」
李明輝低頭,「是提醒陛下換個話題。」
「不夠像罰。」
「陛下,奴才不敢讓它像罰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片刻,竟然沒有再逼,只道:「寫。」
小內侍立刻落筆。
正面:不議事。
背面:再議罰茶。
字寫得端正,李明輝卻覺得這木牌比戶部尚書的請罪帖還燙手。
高泉把木牌遞給他時,故意壓低聲音:「李公公,拿穩。今日御花園能不能安生,全靠它。」
李明輝接過木牌,心裡沒有半點榮光。
他只覺得自己被塞了一個會冒煙的職位。
御前補休監察員。
監察對象,大楚皇帝。
這誰敢接?
可楚硯舟已經站起身。
「走前,把值守安排清楚。」
李明輝立刻回神。
對。
不管皇帝多難罰,御書房這邊不能亂。
他把木牌先放在側案,轉身取出昨日謄好的代理流程。
「高公公,今日補休時段內,一級急務直呈陛下,但需寫明朱點急由,不得混入二級。」
高泉點頭,「奴才守著。」
「二級午後匯總,由值房先審急由和誤時後果。若確需當日方向,先歸青點夾,不許派人追到御花園。」
值房小內侍連忙應是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三級墨圈件照常排入明日,四級常件不收臨催。任何人不得以『陛下在御花園』為由繞過遞折處。」
他頓了頓,特別看向門口兩個遞折內侍。
「尤其戶部。」
兩個內侍立刻低頭,「奴才記住了。」
李明輝想了想,又補一條:「若有人說只求李秉筆看一眼,按誤擾記。」
高泉點頭,「這條奴才親自看。」
楚硯舟站在一旁,沒有催。
李明輝把所有安排過了一遍,確認御書房不會因為自己離開半日就亂成一團,心裡稍微穩了些。
可當他把「不議事」木牌拿起來,那點穩又沒了。
他跟著楚硯舟出御書房時,幾個小內侍全都低著頭,眼神卻止不住往木牌上飄。
李明輝停下,冷冷道:「看什麼?」
一個小內侍憋著笑,「奴才看今日新物件是否登記。」
「這是內用提醒,不外傳,不公示,不許畫在摺子上。」
小內侍忙道:「奴才明白。」
李明輝嚴重懷疑他們不明白。
今日過後,御前可能會流傳出新的傳說。
沙漏停筆,山楂用膳,木牌罰茶。
他的職業邊界又被迫擴大了。
一路往御花園去,楚硯舟走得不快。
李明輝跟在半步之後,手裡拿著木牌,袖中揣著清單,懷裡還藏著一份御書房值守簡表。
他原本想把簡表放下。
可不帶折和不帶值守表是兩回事。
值守表是防急務偷襲的盾牌,不算議事。
至少他自己這麼認定。
楚硯舟像是知道他袖裡有東西,問:「帶了什麼?」
李明輝心口一緊,「不是摺子。」
「朕問是什麼。」
「值守安排備份。」
楚硯舟停步看他。
李明輝立刻解釋:「陛下放心,奴才不主動拿出來。只在有人違規追來時用於擋回,不用於議事。」
楚硯舟道:「你補休還帶擋箭牌?」
李明輝很誠實,「奴才怕被偷襲。」
楚硯舟沒有再說,只繼續往前走。
高泉跟在後頭,壓著笑意壓得很辛苦。
御花園西北角的亭子很快到了。
亭邊清掃得乾淨,卻沒有鋪張。石桌上擺著一隻茶壺,兩碟點心,位置也留得寬鬆。
宮人遠遠候著,沒有湊近。
這點倒是完全照了李明輝的意思。
他剛鬆一口氣,準備坐下,便見楚硯舟先在亭中落座。
皇帝抬眼看向池水,神色難得放鬆了些。
李明輝把木牌放在手邊,心想這開局不錯。
沒有摺子。
沒有戶部。
沒有舊帳。
只要今天能這樣坐一會兒,吃點心,曬太陽,補休第一例就算成功。
他剛挨著石凳坐下,還沒坐穩,楚硯舟便望著池面開口。
「昨日戶部那份表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