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的手比腦子更快。
楚硯舟那句話剛起了半截,「不議事」的木牌已經豎到他面前。
木牌正面四個字端端正正,擋在皇帝視線和池水之間。
高泉站在亭外,差點一腳踩空。
楚硯舟的話音停住。
他看著眼前那塊木牌,沉默片刻,又看向舉牌的人。
李明輝手還穩著,心卻懸得很高。
動作做都做了,現在再收回,就等於承認自己不敢擋。
他只能硬著頭皮道:「陛下,第一句,險些破戒。」
楚硯舟目光落在「不議事」三個字上,「朕還沒說完。」
「正因沒說完,才只是提醒。」李明輝迅速接話,「若說完,就該翻牌罰茶了。」
高泉在亭外低下頭。
周圍幾個遠候的宮人也紛紛垂眼,肩膀繃得很緊。
大楚開國以來,大概沒人用木牌堵過皇帝的政務話頭。
偏偏這木牌還是皇帝自己讓寫的。
楚硯舟看著李明輝,似乎想說什麼。
李明輝立刻把木牌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意思很明顯。
陛下,慎言。
楚硯舟終於放下視線,沒再接戶部那份表。
李明輝心裡長長鬆了一口氣,表面仍然嚴肅。
不能笑。
一笑就完。
他把食盒往石桌中央一推,宣布今日流程。
「陛下,今日第一項事務是吃點心。」
楚硯舟眉梢輕抬。
李明輝立刻改口:「今日第一項安排。」
險些又把事務兩個字說出來。
他繼續道:「第二項曬太陽,第三項沿池邊走一走。全程不提表,不提帳,不提戶部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你這也像議事。」
「這是補休執行說明。」李明輝說得很穩,「不涉及朝政。」
高泉在旁忍笑道:「李公公,點心可要現在擺?」
「擺。」
李明輝立刻借台階,把食盒打開。
今日的點心比昨夜多了一樣,小塊栗糕,薄皮酥餅,還有一碟蜜餞。
蜜餞包得很小,放在角落,顯然是怕他嫌多。
李明輝看見蜜餞,心裡微微一動。
這是楚硯舟昨夜食盒裡那一包的延續。
他沒多想,先把栗糕推到楚硯舟面前。
「陛下,請先用一塊。」
楚硯舟沒有動。
李明輝警覺,「陛下若要說『昨日戶部』後續,木牌會翻面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,「朕只是看點心。」
「點心不需要看這麼久。」
「你連朕看點心也管?」
「奴才管的是看點心時不要想摺子。」
楚硯舟眼底浮起一點笑,卻真的拿起了一塊栗糕。
李明輝盯著他吃下去,像盯著一封終於落印的急折。
糕吃完,局面暫時安穩。
李明輝自己也拿了一塊薄皮酥餅。
他昨夜驗過,今日吃得放心些。
只是他一邊吃,一邊還用餘光看著楚硯舟的手。
卷王休息時最危險的部位就是手。
只要手開始摸袖袋,說明腦子又回御書房了。
楚硯舟坐在亭中,起初還算平靜。
池邊有風,陽光落在欄杆上,水面晃著淺光。遠處宮人離得很開,沒把亭子圍成值房。
李明輝覺得這才像補休。
雖然帶了皇帝,但至少沒有摺子。
他試著把呼吸放慢。
結果一盞茶未過,楚硯舟的手指便從茶盞邊移開,習慣性往袖中探去。
李明輝眼神立刻追了過去。
那動作太熟了。
每次楚硯舟批折間隙,要取袖中小折、急報或隨手記下的政務短箋時,就是這個動作。
李明輝連酥餅都不嚼了。
楚硯舟的手伸到袖袋處,停住。
袖袋是空的。
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,指節在袖口輕輕一頓,然後慢慢收回。
李明輝看著那一幕,心裡一時說不出什麼滋味。
他本來以為楚硯舟會忍不住帶折。
現在看來,皇帝確實沒帶。
可沒帶折不代表會休息。
他只是把慣用的東西拿掉了,整個人還保持著批折的狀態。手空下來,反而顯得更不自在。
李明輝把木牌放低了一點,「陛下。」
楚硯舟抬眼。
李明輝斟酌片刻,問:「您方才在找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陛下,袖袋是空的。」
楚硯舟神色不變,「朕知道。」
「您手不知道。」
這話說完,亭中安靜了一下。
高泉在外頭差點沒忍住抬頭。
李明輝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越界,可它太準確了。
楚硯舟不是不想議事。
他是不知道不議事時,手該放哪兒。
楚硯舟看著他,半晌道:「那你說,朕的手該放哪兒?」
李明輝被問住。
這個問題比戶部舊帳還難。
讓皇帝把手放膝上?
太像聽訓。
讓他捧茶?
茶已經喝了。
讓他吃點心?
也不能一直吃。
李明輝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,視線落到食盒上。
他記得太后喜歡往東西底下塞後手。
昨夜食盒乾淨,今日未必。
他伸手把食盒底層翻開,果然在隔板下摸出一疊小小的花簽。
李明輝眼睛一亮。
太后娘娘,您果然沒有白吃瓜。
花簽做得精緻,每支上面寫著兩個字或三個字。
看花。
聽泉。
看魚。
繞廊。
曬背。
這不像尋常宮中玩意兒,倒像專門給不會休息的人準備的隨機任務。
楚硯舟看見花簽,神色微妙。
李明輝立刻把簽筒往他面前一送,「陛下,今日不議事。下一項安排由花簽決定。」
楚硯舟看著那疊簽,「母后放的?」
「應當是。」
「你倒用得順手。」
「太后娘娘既然備了,想必是懿旨配套工具。」
這句話一出,高泉終於低頭笑了一聲。
楚硯舟也沒再拒絕,隨手抽了一支。
李明輝湊過去看。
看魚。
很好。
魚不會遞摺子。
魚也不會追問舊帳。
李明輝立刻站起身,「陛下,按簽行事。先看魚。」
楚硯舟起身,袖中仍舊空著。
李明輝把「不議事」木牌拿在手裡,跟在旁邊,心裡稍微踏實了點。
兩人沿池邊慢慢走。
錦鯉見有人靠近,很快聚過來,紅白金黑擠成一片,嘴一張一合,吃相相當積極。
李明輝看了一會兒,職業病犯了。
不過這次不是政務。
他指著最胖那條紅白錦鯉道:「這條屬於會吃。」
又指旁邊一條金色的,「這條很會吃。」
最後看見一條肚子圓得像小船的黑背錦鯉,沉痛道:「這條吃得像戶部報銷。」
高泉在後面差點嗆住。
幾個遠候內侍全都低頭憋笑。
楚硯舟腳步一停。
李明輝立刻警覺。
「陛下,報銷只是形容魚胖,不可延伸。」
楚硯舟看著池中那條黑背錦鯉,「戶部報銷……」
李明輝當場把木牌翻了過來。
背面四個字赫然亮出。
再議罰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