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再議罰茶」四個字一亮出來,楚硯舟剩下的話便被堵在了喉間。
李明輝舉著木牌,表情端正得像在御前驗朱點急折。
池邊錦鯉還在搶食,完全不知道自己差點引出一場戶部報銷專題。
高泉低頭站在後面,肩膀已經不太穩。
楚硯舟看了那塊木牌很久,忽然問:「朕只說了四個字。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四個字已經包含戶部和報銷兩個高危詞,足以觸發提醒。」
「罰茶?」
「若陛下繼續說,便罰。若陛下收住,記一次預警。」
楚硯舟似笑非笑,「你昨夜還說不敢罰。」
「奴才現在也不敢。」李明輝把木牌放低一點,「所以先預警。」
這話圓得很勉強,但足夠實用。
楚硯舟沒再追問,重新看向池面。
李明輝也看過去。
那條「吃得像戶部報銷」的黑背錦鯉又擠到了最前頭,嘴張得最大,尾巴還把旁邊兩條魚擠開。
李明輝忍了忍,沒再評價。
不能再說了。
他怕自己一開口,又把皇帝帶回帳冊里。
兩人沿著池邊走了一段。
楚硯舟今日確實沒有帶折,身上也沒有藏帳冊。衣袖垂得乾淨,走動時輕輕晃著,空得讓李明輝心裡發慌。
這空不是輕鬆的空。
是被硬拿走工作後留下的空。
李明輝觀察得越久,越確定問題不在摺子。
楚硯舟的手總會找事。
走幾步,指尖便會碰一下袖口。
停下時,又會搭在腰側,像在找可以拿起的東西。
看魚時,他甚至抬手虛握了一下,似乎習慣性想拿硃筆批個方向。
李明輝看得頭皮發緊。
這樣下去不行。
皇帝閒到這種程度,遲早會原地長出新摺子。
他想了想,把花簽又拿出來。
「陛下,不如再抽一支?」
楚硯舟看他,「上一支還沒完。」
「魚已經看了。」李明輝指著池面,「並且已完成胖瘦分類。」
高泉在後面低咳。
楚硯舟道:「朕沒讓你分類。」
「奴才怕場面太靜,陛下想起戶部。」
楚硯舟沉默片刻,竟然沒反駁。
楚硯舟這回抽到「繞廊」。
很好。
繞廊需要走路。
走路能占住手腳。
李明輝立刻道:「陛下請。」
御花園西北角有一道半弧形長廊,廊邊掛著細竹簾,帘子捲起一半,能看見外頭花木和池水。
宮人遠遠跟著,沒有上前打擾。
李明輝一邊走,一邊努力找不涉政務的話題。
花木不能說得太具體。
說深了容易引申園務開支。
天氣也不能說。
說熱說冷都能扯到炭稅和布料。
他視線轉了一圈,落在廊邊一盆修剪得很圓的松上。
「這盆不錯。」
楚硯舟看過去,「哪裡不錯?」
李明輝本能想說「維護成本可控」,話到嘴邊硬生生拐彎。
「圓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。
李明輝補充:「看著不扎眼。」
「就這些?」
「還不掉葉。」
高泉已經快笑不動了。
楚硯舟卻似乎覺得有趣,問:「你平日看東西,都先想會不會添活?」
李明輝不假思索,「是。」
答完才意識到太真了。
他咳了一聲,試圖補得體些,「御前事務繁雜,奴才習慣先想後續是否需人收拾。」
楚硯舟道:「那這盆松無需收拾?」
「目前無需。」李明輝謹慎道,「若哪日陛下忽然覺得它修得好,想查御花園修枝月帳,那就需要。」
楚硯舟還沒開口,李明輝已經把木牌往上一抬。
「不議事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。
李明輝也看著他。
兩人隔著一塊木牌,對峙了兩息。
最後楚硯舟輕輕偏開視線,繼續往前走。
李明輝心裡暗暗記下。
木牌有效。
但不能濫用。
用多了皇帝可能會反向適應。
走到長廊盡頭,日頭正好落在一片石階上。
花簽里有「曬背」,李明輝本來覺得好笑,現在卻覺得很有必要。
他讓宮人搬來兩隻矮凳,放在日光里,又把茶和點心移過來。
楚硯舟看著他的安排,「你真把補休當差事辦。」
李明輝把木牌靠在茶盞旁,「陛下,越不會休息的人,越需要安排。」
「朕不會休息?」
這話有點危險。
李明輝本想委婉,話出口卻還是直了些。
「陛下會停筆,但不會停心。」
楚硯舟的手指在袖口一頓。
李明輝看見了。
他沒有繼續說教,只把一塊栗糕遞過去。
「陛下,手若沒地方放,可以拿點心。」
楚硯舟低頭看著那塊栗糕。
李明輝也覺得這場面有點荒唐。
一個御前秉筆,正在教皇帝如何給手找事做。
可不教不行。
否則這隻手下一刻就會摸出一本不存在的帳冊。
楚硯舟最終接過栗糕。
李明輝心裡鬆了一點。
他自己也拿了一塊蜜餞,慢慢嚼著。
蜜餞酸甜,倒比栗糕更醒神。
日光曬在身上,暖意從肩頭落下來。李明輝難得有幾息真的沒想摺子。
然而好景沒撐太久。
楚硯舟吃完栗糕,把手放在膝上,安靜了一會兒,忽然看向遠處一小片新翻的土。
「那處花圃,是新換過?」
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陛下,花圃可以看,不可問帳。」
楚硯舟道:「朕問的是花。」
李明輝順著看去。
那片花圃確實剛換過,土色新,幾株花苗還沒完全立穩。
如果換成平日,他可能會順口說一句「新換花苗要留驗收」。但今日不行。
他把話吞回去,乾巴巴道:「花很努力。」
楚硯舟靜了片刻,「努力?」
「正在適應崗位。」
高泉背過身去。
連遠處兩個宮人都低下頭。
楚硯舟眼底笑意更明顯,「一株花,也有崗位?」
李明輝面無表情,「只要不引出花木採買帳,它就只是花。」
楚硯舟這次真的笑了一下。
很輕,卻清楚。
李明輝被那聲笑弄得心口一松,隨即又緊。
皇帝一笑,說明氣氛好了。
氣氛一好,人就容易說漏嘴。
果然,楚硯舟看著那片花圃,慢慢道:「若花木採買……」
木牌又翻了過去。
再議罰茶。
這次李明輝沒有半點猶豫。
他把木牌豎得筆直,「陛下,第二次預警。」
楚硯舟收住話,看著牌子,眼底笑意還沒退。
李明輝心裡發虛。
他總覺得今日罰茶這事,怕是躲不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