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第二次預警」剛落下,楚硯舟沒惱,反倒低低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不大,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池水裡,波紋一下撞到了李明輝心口。
李明輝舉著木牌,整個人比方才更緊張。
皇帝不說話的時候難防。
皇帝笑的時候更難防。
尤其楚硯舟平日裡在御書房冷得像一方鎮紙,突然這麼一笑,李明輝第一反應不是高興,而是懷疑自己是不是罰錯了方向。
高泉在旁垂首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李明輝只能把木牌往石桌上一放,強撐嚴肅。
「陛下,按規矩,若再接一句花木採買,便該罰茶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朕還沒接。」
「陛下已經起勢了。」
「起勢也罰?」
「預警兩次後,第三次起勢即罰。」
李明輝說完,自己都覺得這規則補得太臨場。
但補休執法本來就是高危試行,邊罰邊完善,也很合理。
楚硯舟似乎覺得更有意思,「你這罰則,現寫現用?」
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陛下,此話討論罰則,不算議事。但若引申到御前制度修訂,就算。」
楚硯舟終於沒忍住,又笑了一聲。
這回連遠處宮人都把頭埋得更低。
李明輝心裡更虛。
他不能讓局面變成皇帝逗他玩。
一旦補休核心從「休息」變成「看李明輝如何罰皇帝」,那他明天可能就要寫《御花園罰茶試行細則》。
必須收住。
他轉頭吩咐高泉,「高公公,勞煩沏一盞淡茶。」
高泉微微一怔,「真罰?」
李明輝硬著頭皮,「按牌。」
楚硯舟沒有阻止。
這比阻止更可怕。
高泉親自倒了一盞淡茶,茶色很淺,熱氣也不重。他捧到石桌邊時,動作格外謹慎,仿佛端的不是茶,而是一段足以記入御前內用清單的新歷史。
李明輝把茶盞推到楚硯舟面前。
「陛下,罰茶一盞。」
說完,他立刻補充,「淡茶,不傷胃,不擾眠,僅作提醒。」
楚硯舟垂眼看茶,片刻後竟真的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李明輝眼睛都微微睜大了。
他是真喝啊。
大楚皇帝,因為差點聊花木採買,被御前秉筆罰了一盞淡茶。
這事若傳出去,司禮監魏公公大概要連夜來問體統先說哪條。
楚硯舟喝完半盞,把茶盞放下,「罰完了?」
李明輝立刻點頭,「完了。」
「那朕若再犯?」
「再罰一盞。」
「再犯三次?」
李明輝沉默。
這就進入制度漏洞了。
茶不能無限罰。
喝多了也不行。
他想了想,道:「三盞為限。三盞後改為散步一圈,消耗議事衝動。」
高泉終於忍不住偏頭咳了一聲。
楚硯舟看著李明輝,「議事衝動?」
李明輝面不改色,「陛下政務勤勉,偶有衝動,宜疏不宜堵。」
這話說得太像御醫診脈。
楚硯舟眼底笑意未散,「那秉筆犯規呢?」
李明輝心頭一跳。
來了。
皇帝果然不會只讓自己被罰。
他問得很平靜,卻直指核心。
若只罰皇帝不罰秉筆,這規矩就像單向約束,聽著都危險。
李明輝立刻低頭,「奴才若主動議事,自當受罰。」
楚硯舟問:「如何罰?」
李明輝早有準備,「少吃一塊點心。」
高泉抬眼看他。
楚硯舟也看他。
李明輝堅持道:「奴才最重視補休點心,少吃一塊,足以警示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不妥。」
李明輝心裡警鈴大作,「為何?」
「你早膳用得太少。」
這話來得太突然,李明輝一時沒接住。
他看著楚硯舟,滿臉寫著:陛下,您怎麼又盤點這個?
高泉倒是習慣了,立刻低頭假裝看茶壺。
楚硯舟繼續道:「罰你少吃,只會讓母后再問。」
李明輝竟無法反駁。
沈太后若知道他補休時因為犯規少吃點心,十有八九會把罰則改成加餐。
楚硯舟道:「改成多吃一塊熱糕。」
李明輝當場愣住,「陛下,這叫罰?」
「對你是罰。」
「奴才沒有不愛吃熱糕。」
「但你怕被人盯著吃。」
這一下戳得太准。
李明輝閉嘴了。
他確實怕。
吃一塊還好,多吃一塊,尤其是被皇帝親自盯著,整件事就會從點心變成用膳考核。
楚硯舟把茶盞推開些,「朕犯規罰茶,你犯規加糕。公平。」
李明輝心想這公平得很有問題。
但從外形上看,確實雙方都有罰。
他只好謹慎道:「加糕也需限量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你定。」
「最多一塊。」李明輝馬上說,「且不得因罰則影響正膳。」
「可。」
楚硯舟答得太快,李明輝反而更不安。
他想了想,又補:「不得把罰糕擴大為慈寧宮加餐依據。」
高泉這回真笑了,「李公公,你這防的是太后娘娘。」
李明輝表情嚴肅,「奴才防的是規則擴散。」
楚硯舟道:「寫下來。」
李明輝手一僵。
果然。
只要說到規則,最後都逃不過寫。
這紙原本是用來擋急務偷襲的,現在被迫成了罰則補充。
他在紙上寫。
不議事局罰則。
寫完這幾個字,李明輝停住。
不議事局?
他什麼時候成立了這個局?
可名字已經寫了,劃掉更奇怪。
他硬著頭皮繼續。
陛下犯規:罰淡茶一盞,三盞為限,後改散步一圈。
秉筆犯規:加熱糕一塊,一塊為限,不影響正膳。
他剛要收筆,又補:罰則僅限今日御花園補休試行,不得外傳,不得入六部公文。
楚硯舟看完,點頭。
高泉看得認真,「李公公,要不要把預警也寫進去?」
李明輝看向他。
高公公,您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只會遞茶的人了。
您現在會主動補制度了。
這是進步,也是災難。
李明輝只好繼續寫。
首次起勢,木牌提醒。
二次起勢,翻牌預警。
三次起勢,罰茶或加糕。
寫完,他把紙壓在茶盞旁。
「不議事局」四個字明晃晃地擺在那裡,怎麼看怎麼離譜。
楚硯舟卻似乎很滿意。
「今日局中主事,是你。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陛下,臨時。」
「臨時主事。」
「僅限今日。」
「僅限今日臨時主事。」
李明輝心裡稍微舒服一點。
這幾個限定詞必須保住。
兩人圍著罰則討價還價,原本緊繃的補休氣氛倒鬆了下來。
楚硯舟沒有再提戶部,也沒有追問舊帳。
李明輝雖然一直警惕,但看著皇帝坐在日光里,喝一口茶,吃一口點心,手也不再頻繁摸袖袋,心裡那根弦慢慢鬆了些。
他甚至覺得,也許今日真能成功。
不議事局第一日,雖然開局驚險,過程荒唐,但結果還算可控。
就在他準備把罰則收好,免得被風吹走時,遠處忽然有宮人快步而來。
那宮人穿著慈寧宮的服色,手裡捧著一隻錦盒,走到不遠處便停下行禮。
李明輝心頭一緊。
慈寧宮。
錦盒。
這兩個詞合在一起,通常代表新變量。
高泉上前接話,「何事?」
宮人恭敬道:「太后娘娘聽聞陛下與李公公今日設了不議事局,特命奴婢送來一隻錦盒。」
李明輝眼前一黑。
誰傳得這麼快?
他剛寫下「不議事局」,慈寧宮就聽聞了?
宮人把錦盒捧高,聲音清清楚楚傳進亭中。
「娘娘說,給不議事局添個彩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