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聽見「添個彩頭」四個字,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摸木牌。
不議事局剛成立不到半日,罰則還熱乎著,慈寧宮的錦盒就送到了亭外。
這速度,快得不像宮人傳話,像太后娘娘早就蹲在御花園邊上等他寫錯字。
楚硯舟看了那隻錦盒一眼,沒有立刻讓人打開,只道:「呈上來。」
宮人捧著盒子上前,規規矩矩放在石桌邊。
李明輝盯著那錦盒,心裡警鈴大作。
太后的東西,不能按表面看。
食盒底下能藏花簽,山楂丸能變成用膳提醒,如今錦盒說是彩頭,裡面說不定就是「不議事局長期章程」。
他忍不住低聲道:「陛下,奴才以為,來歷不明的彩頭需先驗用途。」
楚硯舟淡淡看他,「慈寧宮送來的,也算來歷不明?」
李明輝立刻改口:「來歷很明,風險未知。」
高泉在旁邊低頭,已經習慣了李公公這種求生式措辭。
宮人笑著道:「娘娘說了,不是摺子,也不是帳冊,請李公公安心。」
李明輝更不安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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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娘娘如果特意說不是摺子,那裡面多半有比摺子更難處理的東西。
楚硯舟卻已經抬手,「打開。」
宮人退後一步。
李明輝只能親自把錦盒拉到面前,先看了看盒蓋邊緣,又看了看底座,確認沒有夾紙暗格,才慢慢掀開。
盒子裡鋪著軟綢。
軟綢上沒有金銀珠玉。
最上面是一副小巧投壺,銅壺細頸,兩側有耳,旁邊配了一束竹矢。再下頭壓著一包新茶,茶封上有慈寧宮的朱印。
李明輝剛想鬆口氣,眼角忽然瞥見最底下兩張窄紙。
他伸手一抽。
紙面上字跡端正,卻不是公文格式,像太后娘娘隨手寫給人看的玩笑罰單。
第一張寫著:陛下提折,罰陪秉筆散步半圈。
第二張寫著:秉筆躲飯,罰陛下親自盯完。
李明輝看完,整個人安靜了。
亭子裡也安靜了。
高泉低頭低得更深,連肩膀都在微微發抖。
李明輝慢慢把兩張罰單放回錦盒裡,手指搭上盒蓋,準備合上。
這不是彩頭。
這是慈寧宮精準投放的高危道具。
一張罰皇帝陪他散步,一張罰皇帝盯他吃飯。
太后娘娘這哪裡是在給不議事局添彩頭,這是給不議事局裝門閂,還是一頭鎖皇帝,一頭鎖他。
可他盒蓋還沒壓下去,楚硯舟的手先一步伸過來,把那兩張罰單抽走了。
動作不快,卻穩得讓人沒法搶。
李明輝心口一跳,「陛下,這屬於慈寧宮玩笑物,不宜入御前留存。」
楚硯舟垂眼看著罰單,「母后字跡,怎能算玩笑物?」
「那也不宜擴大適用範圍。」李明輝立刻道,「罰茶已經很夠了,散步和盯飯容易引發規則混亂。」
楚硯舟把罰單疊好,放在自己手邊,「不擴大,先留著。」
李明輝看著那兩張紙,心裡一陣絕望。
先留著,通常等於以後一定會用。
他深吸一口氣,決定把戰場轉移到投壺上。
「既是太后娘娘添彩頭,不如按不議事局規矩,只作休息考核。」
楚硯舟看向他,「考什麼?」
「考能不能不談公事。」
李明輝說得很認真,「投壺期間,不提摺子,不提戶部,不提新規。誰輸誰先喝茶,以示靜心。」
高泉立刻接上,「這個好。投壺是雅戲,茶也是娘娘賜的,不傷體統。」
李明輝看了高泉一眼。
高公公現在越來越會捧規則了。
楚硯舟沒有反對,只道:「如何算輸?」
「各投三矢,入多者勝。」李明輝拿起竹矢掂了掂,「若都不中,就重來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你會?」
李明輝動作一頓。
他前世公司團建倒是投過飛鏢,可投壺這種古代項目,他只在電視劇里見過。
但不能露怯。
他咳了一聲,「略懂規則。」
楚硯舟拿起一支竹矢,站到線後。
宮人很快把銅壺擺好,距離不遠不近,既不顯得兒戲,也不至於太難看。
李明輝站在一旁,心想皇帝批摺子手穩,投壺未必也穩。
下一刻,竹矢離手,輕輕一響,正落壺中。
高泉笑道:「陛下中。」
楚硯舟又拿起第二支。
落矢,入壺。
第三支,仍舊入壺。
三投三中。
亭外宮人低聲稱好,聲音很輕,卻壓不住那點驚嘆。
李明輝看著銅壺裡三支竹矢,心裡只有一句話。
卷王連休息項目都要滿分。
楚硯舟退回石桌邊,把位置讓給他,「到你。」
李明輝拿起竹矢,表面鎮定,內心已經開始盤算退路。
他站到線後,看著壺口,想著這不難。
手一松。
竹矢擦著壺口邊緣落到地上,滾了半圈。
亭外有宮人低下頭。
高泉立刻看天。
李明輝面無表情,「試手。」
第二支,他稍微加了力。
竹矢飛過壺口,落在壺後。
第三支,他刻意收了力。
竹矢沒到壺前,直接斜倒在半路。
這一次,連跟隨內侍都把頭壓得更低,肩膀抖得十分克制。
李明輝轉身看過去。
那幾個內侍立刻站直,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楚硯舟拿起茶盞,眼底笑意明顯,「秉筆三偏。」
李明輝心口一梗,「陛下,投壺考核重在休息,不重在勝負。」
「那誰輸誰先喝茶?」
「奴才喝。」
李明輝很有自知之明地端起茶,一口喝了小半盞。
茶是新茶,入口清香,可他喝得像吞敗績。
楚硯舟沒有繼續笑他,只把銅壺裡的竹矢取出,放回桌邊。
「再來一輪。」
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陛下,勝負已定,過度考核不利於休息。」
「不是考核。」楚硯舟拿起一支竹矢,遞向他,「教你。」
李明輝看著那支竹矢,沒有接。
這就危險了。
投壺本身還能算休息,皇帝教他投壺,就很難說清邊界。
高泉卻在旁邊笑道:「李公公,陛下難得不批折,只教投壺,不算議事。」
李明輝心想,高公公您現在已經完全站在不議事局擴展業務那邊了。
他正想找藉口推掉,楚硯舟已經把竹矢橫到他掌心。
指尖沒有碰到他,只是讓竹矢穩穩落下。
「腕力別躲。」楚硯舟聲音低了些,「你方才三次,都是最後一刻把力收了。」
李明輝手心微緊。
他不是故意收力。
只是身體本能怕出錯,越想投中,越在最後一刻猶豫。
這毛病放在投壺上是偏,放在御書房裡,就是他每次想退又被迫上前的樣子。
他不想被楚硯舟看得這麼准。
「陛下,奴才不必會這個。」
「若願學,朕可以教。」
楚硯舟沒有逼近,也沒有碰他,只站在一步之外,把另一支竹矢放在自己掌中示範。
「看壺口,不看矢尾。腕別縮,力送出去便夠。」
李明輝剛想說休息考核到此為止,楚硯舟卻已經又遞來一支竹矢。
竹矢一端落入他掌心,微涼。
楚硯舟隔著竹矢看他,聲線壓得更低。
李明輝剛想拒絕,楚硯舟便隔著竹矢虛虛托住他的手腕,低聲道:「腕別躲,朕教你這一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