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的手腕一熱,腦子裡第一反應卻是完了。
這比罰茶嚴重。
罰茶還能寫規則,手腕被皇帝虛虛托住,這東西根本沒法歸檔。
偏偏楚硯舟並沒有真正碰上來。
他的掌心隔著一支竹矢,離李明輝的腕骨還有半寸,像一道很清楚的邊界。再往前便越矩,他沒有越;可那點體溫又透過竹矢和空氣壓過來,讓人無法假裝察覺不到。
李明輝耳根慢慢熱起來。
他抓著竹矢,低聲道:「陛下,奴才自己能投。」
楚硯舟看著前方銅壺,「那便自己投。朕只提醒。」
這話說得正經。
可李明輝覺得更難了。
亭外宮人全都垂首,誰也不敢抬頭看。高泉站在一旁,臉上那點笑意已經收了許多,只留著恰到好處的從容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。
李明輝只好把注意力拉回銅壺。
楚硯舟的聲音在他身側落下。
「看壺口。」
李明輝盯住壺口。
「肘別僵。」
他下意識放鬆了一點。
「腕別躲,力送出去。」
楚硯舟沒有握他的手,也沒有替他用力,只在竹矢那頭輕輕一壓,又鬆開。
那一下輕得幾乎像錯覺,卻把他最後的猶豫按住了。
李明輝屏住呼吸,手腕順著那股力往前一送。
竹矢離手。
短短一聲清響。
入壺。
亭中先靜了一下,隨即宮人們齊齊低聲道:「恭喜陛下,恭喜李公公。」
李明輝手還停在半空,耳根已經熱得不像話。
他立刻把手收回來,像收回一份差點越界的公文。
「不算。」他說完又覺得太硬,趕緊補,「此箭有陛下指導,不能計入奴才單獨成績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你方才說的是休息考核,不重勝負。」
李明輝被自己的話堵住。
高泉適時遞上茶,「李公公,既然投中了,可先喝茶壓一壓。」
李明輝接過茶,低頭喝了一口。
壓不住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強行把局面拉回流程。
「勝負已定,考核結束。今日不議事局第一項投壺休息考核完成,陛下三投三中,奴才在指導下入壺一次。成果有效,但不宜擴大。」
楚硯舟拿起那支剛投中的竹矢。
李明輝眼皮一跳,「陛下?」
「這支單放。」
「為何?」
「第一項非公事成果。」
李明輝立刻反對,「陛下,投壺本就是休息項目,所謂成果只是臨時記錄,不宜單獨留存。」
楚硯舟已經把那支竹矢放在錦盒旁邊,和其他竹矢分開。
動作很穩。
顯然不準備改。
「人不在,規矩在。」楚硯舟淡淡道,「不議事局也該有成果。」
李明輝心想,這話原本是用來救我休沐的,不是讓您收集竹矢的。
他試圖繼續爭,「陛下,非公事成果若也登記,會不會違背不議事本意?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因為不寫表。」
李明輝沉默了。
這個理由竟然很難反駁。
不寫表,只單獨放一支竹矢,確實比他動筆登記要輕很多。
他只能忍痛承認:「那便暫存,不編號,不歸檔,不入御前例冊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,「你若不說這幾句,朕還未想到編號。」
李明輝當場閉嘴。
不能再補了。
再補下去,這支竹矢真要有專冊。
投壺結束後,亭中的氣氛比剛才鬆了不少。
楚硯舟坐回石桌邊,端起茶盞,難得沒有去摸袖袋。李明輝也坐下,專心吃了一塊酥餅。
他原以為自己會很不自在,可真咬下去才發現,這會兒的風和茶都剛好。
沒有摺子,沒有催問,也沒有戶部。
如果忽略那支被單獨放開的竹矢,今日補休甚至能算成功。
高泉在旁邊低聲道:「陛下,李公公,太后娘娘送來的新茶可還要續?」
李明輝剛想說續,楚硯舟已經點了頭。
茶香重新漫開。
李明輝捧著杯子,心裡難得鬆了一些。
他甚至有點想把「不議事局罰則」重新收起來。
罰茶木牌已經完成使命,投壺考核也沒有出事。至於那兩張罰單,只要楚硯舟不拿出來,就當它們不存在。
可他的手剛碰到紙角,楚硯舟便看了過來。
「收什麼?」
「防風。」李明輝面不改色。
楚硯舟沒戳穿他,只道:「不用急。今日還有半日。」
李明輝心口一緊。
半日。
這兩個字聽起來像休息餘額,也像風險餘額。
他正要再強調「不議事」,亭外遠處忽然有腳步聲靠近。
高泉先轉頭。
來的是御書房方向的內侍,走得快,卻沒有慌亂。最要緊的是,他手裡空空,沒有摺子,沒有帳冊,也沒有封皮。
李明輝先是警覺,隨即鬆了一口氣。
空手。
空手就好。
不帶折入園,說明御書房那邊終於懂規矩了。
那內侍走到亭外,先向楚硯舟行禮,又向高泉遞了個眼色。
高泉問:「何事?」
內侍低聲道:「回陛下,回高公公,值守口報。」
李明輝立刻坐直。
口報也危險。
但對方空手,至少沒有把摺子硬塞進不議事局。
楚硯舟沒有立刻問細節,只看向李明輝。
李明輝抬起木牌,先給自己壯膽。
「陛下,若是一級急務,按規直呈;若非一級,只報流程,不問內容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說流程。」
那內侍明顯鬆了一口氣,答得很謹慎。
「戶部送來一件二級急務,值守按規驗了急由和誤時後果,認定可午後匯總,不敢帶折入園。特來請示,是否照二級流程先歸青點夾,午後再呈。」
李明輝聽完,心裡那口氣徹底落下。
好。
這才叫不打擾。
這才叫流程活了。
他看向楚硯舟,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:陛下,您看,不用您現場批,也不會塌。
楚硯舟沒有問戶部何事,只道:「照流程。」
內侍叩首,「奴才遵旨。」
李明輝心裡難得生出一點欣慰。
這一局,真贏了。
他剛想把茶端起來慶祝一下,卻見那內侍仍跪著沒有起身。
李明輝心裡咯噔一下,「還有?」
內侍抬頭看了他一眼,聲音壓得更低。
李明輝看見那名內侍空手而來,先鬆了一口氣,卻聽對方壓低聲音道:「戶部送來二級急務,值守按規沒敢帶折入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