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聽完,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剛才那點欣慰還沒完全落地,就被「戶部」兩個字絆了一下。
他先看內侍的手。
確實空。
再看對方袖口。
也沒有鼓起。
這說明御書房值守至少守住了第一道防線:不帶折入園,不讓補休現場變成移動御案。
李明輝把茶盞放下,語氣很穩,「你方才說二級急務,值守已驗急由?」
內侍忙道:「驗過。急由清楚,誤時後果也寫明。值守按樣張判為青點,認為不必驚動陛下當場批,只怕午後匯總是否合規,特來問流程。」
「問流程可以。」李明輝立刻道,「問內容不可以。」
那內侍頭低得更深,「奴才不敢。」
楚硯舟坐在石桌邊,沒有動茶,也沒有問戶部是哪一件事。
這比剛才投壺三中更難得。
李明輝暗暗看了他一眼,發現楚硯舟的視線雖然落在內侍身上,卻沒有催問細節。
很好。
有進步。
他立刻趁熱打鐵,「照二級急務流程,先歸青點夾。若午後仍在時限內,由值守匯總呈御前。若午後前出現誤時風險,再按升級流程報,但必須寫明升級理由。」
內侍連忙應是。
楚硯舟補了一句:「按他說的辦。」
這句話落下,內侍明顯鬆了氣,叩首退下。
人一走,亭中重新安靜。
李明輝抬手把「不議事」木牌輕輕擺回桌上,心裡有種制度第一次自己跑起來的爽感。
這感覺比投中一箭還踏實。
他忍不住道:「陛下,這才叫流程。人不用追來,折不用帶來,內容不用說,也能把事辦下去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你很滿意?」
「當然滿意。」李明輝把茶遞給他,「陛下也該滿意。說明御書房不是離了誰就不轉。」
楚硯舟接過茶,卻沒有立刻喝。
李明輝很快發現,他的目光還追著內侍離開的方向。
不是問細節。
但心已經跟過去了一截。
李明輝嘆了口氣。
卷王的身體坐在亭子裡,心已經在青點夾旁邊蹲著了。
他沒有說破,只把木牌輕輕推到楚硯舟眼前。
不議事三個字正對著他。
楚硯舟收回視線。
李明輝趁機把花簽也推過去,「陛下,下一項安排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片刻後抽了一支。
餵魚。
李明輝心裡大喜。
太后娘娘這簽筒真有用。
餵魚比看魚更好,手有事做,眼有東西看,腦子也不容易亂跑。
高泉已經讓人取來一小盒魚食,放在石桌邊。
李明輝打開看了一眼,顆粒不大,分量也不多,正好夠餵一會兒。
他把魚食盒推給楚硯舟,「陛下,今日魚餵到第幾尾?」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,「你還要編號?」
「可以不編號。」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只數一數,不記冊。」
楚硯舟拿起一小撮魚食,走到池邊。
錦鯉早就等著了,一見有人靠近,立刻爭先恐後聚過來。
李明輝站在旁邊,認真監督。
「陛下,不可一次撒太多。」
楚硯舟手一頓,「為何?」
「會搶。」
「魚搶食也歸你管?」
「不歸奴才管。」李明輝看著那條黑背錦鯉,「但搶太厲害,胖的更胖,瘦的吃不到。」
這話剛出口,他自己先停住。
不好。
這句話太像財政分配。
楚硯舟也看向他。
李明輝立刻豎起木牌,「陛下,不許延伸。」
楚硯舟似乎本來要說什麼,見木牌豎起,便把話咽了回去,只問:「那怎麼撒?」
李明輝鬆了口氣,「分散撒,慢一點。」
楚硯舟照做。
魚群果然散開些。
那條黑背錦鯉仍然很努力,但旁邊幾條小魚也終於搶到幾粒。
李明輝看著看著,心裡竟真有點松。
他發現楚硯舟做這種無用的小事時,眉眼會比在御案前軟一點。
不明顯。
但有。
皇帝平日裡太像一張繃緊的弓,連用膳都像完成任務。現在他站在池邊,手裡捏著幾粒魚食,一點點撒下去,動作不快,倒像終於被迫把那根弦鬆開了半寸。
李明輝看得出神,直到楚硯舟問:「你笑什麼?」
他立刻收表情,「奴才沒有。」
「你心裡笑了。」
這話原樣還回來,李明輝被噎了一下。
高泉在後面笑得十分克制。
李明輝低頭,「奴才只是覺得陛下今日流程執行良好。」
楚硯舟把最後一點魚食撒下去,「那有沒有獎勵?」
李明輝心口一跳。
獎勵?
皇帝執行休息流程還要獎勵?
他謹慎地看向石桌,「可多吃一塊蜜餞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你倒會賞朕。」
「此為不議事局內部激勵,不涉公文。」李明輝說完,自己都覺得越來越離譜。
楚硯舟卻真的回到桌邊,拿了一塊蜜餞。
那動作自然得讓李明輝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吐槽。
他只能也坐回去,端茶潤喉。
亭中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。
沒有摺子,沒有細節追問,二級急務被成功擋在御書房。
李明輝甚至開始盤算,今日補休記錄可以寫得漂亮一些。
補休時段:完整。
打斷次數:無有效打斷。
不議事執行:基本合格。
皇帝犯規:罰茶一次,預警若干。
他心情剛好一點,遠處又有腳步聲響起。
這一次比方才急。
高泉轉身時,臉上笑意已經收了。
來人仍是御書房內侍,額角帶汗,手裡還是空的。
李明輝一看見空手,先穩住半口氣。
空手說明值守仍然守著規矩。
可那內侍一到亭外,連禮都行得比方才急。
「陛下,李公公,值守急報。」
李明輝立刻把木牌拿起來,「先說級別,不說內容。」
內侍咽了口氣,「仍是戶部二級。」
李明輝眉頭一皺,「同一件?」
內侍低聲道:「像是同源。戶部又送來兩份青點急務,封皮寫得不同,急由卻都指向方才那件事。」
李明輝手指慢慢捏緊。
好啊。
不帶折入園他們學會了。
於是開始拆件。
楚硯舟的目光也沉了一點。
李明輝把茶盞放下,臉上剛鬆開的表情徹底沒了。
可午後還沒到,第二名內侍又來報:戶部把同一件事拆成三份,想繞過二級限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