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被楚硯舟一句話戳得手腕一停。
筆尖懸在紙上,差點滴下一點墨。
這話太准。
准得他一時都沒法立刻狡辯。
他說不議事,結果擋急報的是他,堵拆件的是他,寫合併規則的還是他。
從外頭看,他簡直像一個口口聲聲不想上班,卻隨身攜帶辦公制度的人。
可李明輝只沉默了片刻,就把筆放下,抬頭道:「陛下,性質不同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哪裡不同?」
「主動議事,是奴才自己想談公事。」李明輝指著那張合併規則,語氣越來越理直氣壯,「這個是別人拿公事來打擾奴才躺平,奴才為了繼續躺平,被迫修門。」
高泉在旁邊低頭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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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明輝繼續道:「門破了,不補一下,後頭風全灌進來。奴才補門,是為了不被風吹,不是為了造房。」
楚硯舟聽完,沉默了片刻。
「你這個比喻,倒比羊莊重些。」
「羊也很莊重。」李明輝小聲道,「至少戶部聽得懂。」
高泉這次實在沒忍住,輕咳了一聲。
楚硯舟看向他。
高泉立刻道:「陛下,奴才是覺得,李公公此言確能防止後續誤擾。」
楚硯舟收回目光,看著李明輝,「所以不算主動議事?」
「不算。」李明輝答得斬釘截鐵,「這叫防止別人逼奴才議事。」
楚硯舟把那張合併規則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。
李明輝心裡一緊,怕他又要留原稿。
好在楚硯舟只是遞給高泉。
「記入午後處理,不占補休時間。」
李明輝眼睛微微一亮。
這句話比罰茶有效多了。
規則是寫了,但不占補休時間。
也就是說,他剛才那點被迫加班,被皇帝親口排除出休沐損耗之外。
李明輝立刻低頭,「陛下英明。」
這四個字他說得非常真誠。
楚硯舟看著他,「這時倒不怕夸朕了?」
「不怕。」李明輝端起茶,「陛下這句屬於保護補休,不是增加工作。」
楚硯舟眼底笑意淺淺。
他沒有再提戶部,也沒有再追問剛才那件青點急務。
高泉把合併規則交給內侍送走,回來後特意把桌上的筆墨收遠了一點。
李明輝看見,給了高泉一個讚許的眼神。
對。
筆墨離遠些。
只要看不見筆,他立規矩的衝動就能少一點。
亭中終於真正像個休息的地方。
茶是溫的,點心還剩幾塊,魚群偶爾游過來又散開。投壺銅壺被宮人挪到一旁,不擋路,那支「第一項非公事成果」的竹矢仍舊單獨擺著。
李明輝看了一眼,又迅速移開。
不能看。
一看就會想起楚硯舟隔著竹矢虛托他手腕的那一瞬。
他耳根剛要發熱,就聽楚硯舟道:「熱?」
李明輝立刻端茶,「沒有,茶熱。」
楚硯舟看了看他的茶盞。
茶已經快涼了。
李明輝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,「現在不熱了。」
高泉轉身看向池邊,給足了他體面。
楚硯舟倒沒有拆穿,只把蜜餞碟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李明輝警覺,「陛下,奴才沒犯規。」
「沒罰你。」
「那為何推蜜餞?」
「你方才差點把一塊捏碎。」
李明輝低頭看了一眼。
確實。
之前聽戶部拆件時,他捏壞的那塊蜜餞還在碟邊,形狀很慘烈。
他沉默片刻,拿起一塊完整的蜜餞吃了。
酸甜入口,情緒也跟著落下來。
第一次,他真切感覺到「立完規矩不用立刻加班」的快樂。
以前每次寫新規,後面必然跟著試行、解釋、補丁、追責,最後全壓回他身上。
今天不同。
他寫完,楚硯舟讓人午後處理。
高泉接手傳話。
值守按流程辦。
他坐在亭子裡,繼續吃蜜餞。
這才是制度該有的樣子。
李明輝心裡舒坦得不行,連眉眼都鬆開了些。
楚硯舟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李明輝平日總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刺球,嘴上喊著不干,手裡卻比誰都快。難得這一刻,他沒有急著找退路,也沒有盯著門外怕急務追來,只是低頭吃一塊蜜餞,表情認真得像在驗收人生第一筆補休收益。
楚硯舟的肩也慢慢放鬆。
這點變化很輕,高泉卻看見了。
陛下今日坐得比往常久,茶喝得比往常慢,手也沒有再去摸袖袋。
這對御書房來說,簡直比戶部主動認錯還稀罕。
高泉心裡暗暗記下,回頭要把「不議事局」幾樣東西都好好收著。
沙漏,木牌,投壺,竹矢,罰單。
還有那張羊。
當然,羊那張最好別讓司禮監魏公公先看見。
李明輝吃完蜜餞,終於想起自己今日還有補休項目沒完成。
他拿起花簽,「陛下,再抽一支?」
楚硯舟看他,「你不怕又抽到讓你立規矩的?」
「只要不抽到戶部,都能接受。」
楚硯舟伸手,抽出一支。
李明輝湊過去看。
散步。
他立刻警覺地看向楚硯舟手邊那兩張太后罰單。
其中一張寫的就是:陛下提折,罰陪秉筆散步半圈。
楚硯舟顯然也想到了,神色平靜地把簽放在桌上。
「花簽所指,不算罰。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算正常活動。」
說完他又覺得不對。
散步好像也沒什麼不好。
反正沒有摺子,走半圈就走半圈。
他站起身,剛要把木牌帶上,楚硯舟問:「散步還帶牌?」
「防路上觸景生事。」
楚硯舟沒反對。
李明輝於是拿著木牌,跟在楚硯舟身側半步的位置,沿著池邊慢慢走。
這次沒有人急報。
也沒有戶部拆件。
兩人走了半圈,真就只是走了半圈。
楚硯舟沒提摺子,李明輝也沒寫新規。只有高泉遠遠跟著,臉上帶著一種見證奇蹟的平靜。
回到亭中時,李明輝在心裡給這次散步打了個高分。
不議事局第二項成果:散步半圈,未觸發罰則。
當然,不寫。
絕對不寫。
他剛坐下,亭外卻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
這腳步不急,卻很穩。
李明輝抬頭一看,整個人頓時坐直。
來的是太后身邊的老嬤嬤。
她臉上帶著笑,身後只跟著一個小宮人,沒有拿折,也沒有捧盒。
但李明輝一點也不敢放鬆。
慈寧宮的人空手而來,往往比捧盒更危險。
老嬤嬤上前行禮,先向楚硯舟問安,又看了看桌上的投壺、茶盞和木牌,笑意更深。
「陛下,李公公,太后娘娘讓奴婢來傳一句口諭。」
李明輝心裡咯噔一下。
又來了。
他下意識看向楚硯舟。
楚硯舟神色倒是平靜,「母后問什麼?」
老嬤嬤笑著抬眼,聲音溫和,卻清清楚楚落在亭中。
就在兩人難得安靜時,太后身邊嬤嬤笑著出現,送來一句口諭:「哀家問,皇帝今日可學會閒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