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嘴裡的蜜餞差點沒咽下去。
太后身邊的老嬤嬤笑得慈和,話卻像一枚小小的硃批,穩穩落在亭中。
「娘娘問,皇帝今日可學會閒了嗎?」
這話要是問旁人,頂多算一句關懷。
問楚硯舟,就像問戶部今年有沒有學會不亂報帳。
難度極高,風險極大。
李明輝一口蜜餞卡在喉間,咳又不敢咳得太放肆,只能端起茶猛灌一口。茶水把蜜餞衝下去,他眼角都憋紅了。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,手指在茶盞邊輕輕一頓。
高泉立刻上前半步,低聲問:「李公公可還好?」
李明輝擺擺手,勉強把氣順回來,「無妨,蜜餞太敬業,險些堵住回話流程。」
老嬤嬤笑意更深。
「李公公既能說笑,想來是無礙。娘娘還說,不急,哀家等個實話。」
實話。
這兩個字一出來,李明輝更難了。
說陛下學會了?
不行,違背事實。
說陛下沒學會?
也不行,容易顯得他今日一整套不議事局全白忙。
他說話前,下意識看向楚硯舟。
楚硯舟坐在石桌邊,神色平靜,竟沒有替自己辯一句。那姿態像是把考卷交上來了,等著他這個臨時主事當場判分。
李明輝心裡一陣發麻。
他怎麼就混成皇帝休息能力考官了?
老嬤嬤也不催,只站在亭邊笑著等。她身後的小宮人低頭捧著袖子,顯然早就被太后交代過,看熱鬧要有耐心。
李明輝只能硬著頭皮開口。
「回嬤嬤,今日陛下學閒一事,整體……尚有進步。」
楚硯舟眼皮微抬。
高泉立刻低頭,忍住了笑。
老嬤嬤慢悠悠問:「尚有進步,是學會了,還是沒學會?」
李明輝心想,太后娘娘果然不是讓人來送溫情的,是來查驗項目落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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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茶盞放下,索性拿出御前匯報的勁頭。
「若按今日試行記錄看,陛下出御書房時未帶摺子,未帶帳冊,未帶舊案抄件,此項合格。」
老嬤嬤點點頭,「這條好,娘娘聽了必定歡喜。」
李明輝繼續道:「入園後,陛下曾提過半句戶部。」
楚硯舟沉默。
高泉肩膀一抖,又穩住。
老嬤嬤眼睛亮了亮,「半句?」
李明輝十分嚴謹,「只起了頭,未展開。因木牌提醒及時,未形成有效議事。」
老嬤嬤笑出聲來,「有效議事?李公公這說法新鮮。」
「奴才只是據實登記。」李明輝低頭,「若不分清起勢和落地,後頭不好判罰。」
楚硯舟這時才淡淡開口:「你登記得倒細。」
李明輝立刻看他,「陛下,此為太后娘娘問詢,不算奴才主動議事。」
楚硯舟沒說話,只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李明輝鬆了半口氣,又把目光轉回老嬤嬤。
「另,陛下今日摸過三次空袖袋。」
老嬤嬤一怔,隨即笑得更明顯,「這也記?」
「要記。」李明輝說得認真,「手雖未取出摺子,但動作反映習慣未改。陛下能忍住不帶,是進步;手仍找袖袋,是待改。」
楚硯舟終於抬眼看他。
李明輝被看得後背一緊,但話已經說到這裡,只能繼續往下。
「第一次在亭中,第二次看魚後,第三次散步前。三次均未引出政務,故只記觀察,不罰。」
高泉低低咳了一聲,忙掩住唇。
老嬤嬤笑得眼角紋都柔了,「李公公不愧是御前秉筆,皇帝摸袖袋都能記出明細。」
李明輝心裡很苦。
他也不想。
可楚硯舟這人,手一動就可能生出三道新政,誰敢不盯?
「還有,陛下因花木採買起勢一次,因戶部報銷高危詞觸發預警一次,後按規罰淡茶一盞。」
這下連老嬤嬤都頓了一下。
她看向楚硯舟,笑問:「陛下真喝了?」
楚硯舟神色平靜,「喝了。」
老嬤嬤立刻福了一禮,「娘娘若知道,必說陛下今日很給李公公臉面。」
李明輝聽得頭皮一緊。
這話別這麼說。
什麼叫給他臉面?
他只是個臨時不議事局主事,隨時準備撤銷崗位。
楚硯舟卻沒有反駁,只把茶盞放下,問李明輝:「還有嗎?」
李明輝心想,當然還有。
投壺三中、教他一箭、魚食分散撒、戶部拆件反騷擾、散步半圈不觸景生事。
但這些說出來,有些像政務匯報,有些又太私。
尤其那支被單獨放開的竹矢。
不能提。
他斟酌了一下,道:「陛下還完成投壺、餵魚、散步等休息安排,期間沒有主動召戶部,沒有追問舊帳,也未讓御書房送折入園。」
老嬤嬤聽得連連點頭,「這幾條娘娘必定愛聽。」
李明輝趕緊補一句:「只是今日仍有被急務打斷風險,雖由流程擋回,但說明外頭尚未完全適應陛下不在御書房的狀態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你評朕,還要評外頭?」
「陛下休息不是一個人的事。」李明輝話出口後,自己都覺得像在寫制度總結,只好硬著頭皮收住,「奴才意思是,今日成果不全看陛下,也看值守能不能撐住。」
老嬤嬤笑道:「那照李公公看,陛下今日到底算什麼等?」
李明輝沉默了。
這個問題才是真正的刀口。
若說上等,楚硯舟明日可能以為自己已經學會閒了,轉頭把休息改成「邊走邊問兩句」。
若說下等,太后那邊不知會不會再賜一堆奇怪道具。
他想了想,拿過桌邊那塊「不議事」木牌。
木牌正面寫著不議事,背面寫著再議罰茶。今日這塊牌立了大功,也見證了太多荒唐。
楚硯舟看他拿木牌,問:「做什麼?」
李明輝低頭道:「既然今日有考核,需留一個不入公文的內用記錄。」
「寫在何處?」
李明輝看了看桌面。
紙不能寫。
一寫就容易歸檔。
寫在木牌背面?
背面已經有罰茶。
他正猶豫,楚硯舟忽然道:「寫在木牌背面空處。」
李明輝一愣,「陛下,木牌背面已有罰則。」
「旁邊還能寫。」
「這不宜留存過細。」
楚硯舟淡聲道:「你方才記了半日,現在說不宜?」
李明輝閉嘴。
很好,自己挖的坑自己跳。
高泉已經極有眼色地遞來筆,筆尖蘸墨蘸得不多,顯然是怕他寫太大。
老嬤嬤站在一旁,笑眯眯看著。
李明輝只好接筆。
他把木牌翻過來,在「再議罰茶」旁邊找了一塊空處。地方不大,字必須小。
他本想寫「合格」。
可手落下去前,他又覺得太寬。
楚硯舟今日確實努力了,但說學會閒,仍然誇張。
他想寫「待改」。
又太狠。
皇帝能空手在御花園坐這麼久,已經比許多官員不甩鍋還難得。
筆尖懸了片刻,李明輝終於落字。
尚可,需繼續觀察。
八個字寫完,亭中安靜了一瞬。
高泉低頭看鞋尖,嘴角壓得艱難。
老嬤嬤湊近看清,笑得幾乎合不攏嘴,「好,好,尚可便是好開頭。娘娘問起,奴婢便照這個回。」
李明輝趕緊道:「嬤嬤,此為今日試行記錄,非長期評定。」
「懂,懂。」老嬤嬤笑著收回目光,「李公公凡事都要留個試行,奴婢記得。」
李明輝一點也沒被安慰到。
楚硯舟卻伸手,把木牌從他手裡接了過去。
他垂眼看那八個字,看了許久。
李明輝心裡莫名有點發虛。
這分數其實不低。
對一個重度卷王來說,能拿「尚可」,已經是跨時代突破。
楚硯舟看完,指腹輕輕拂過那行小字,沒有擦花墨跡。
「尚可。」他低聲念了一遍。
李明輝立刻解釋:「陛下,奴才用詞已儘量穩妥。今日確有進步,但休息習慣尚未完全養成,後續需……」
「後續?」楚硯舟抬眼。
李明輝話頭一頓。
壞了。
他說順嘴了。
後續兩個字一出,像自己主動給下一次打開了門。
老嬤嬤看他的眼神更慈祥了,仿佛已經替太后看見了下一場熱鬧。
李明輝正想把話縮回去,楚硯舟已經把木牌放回桌上。
木牌背面朝上,那行「尚可,需繼續觀察」清清楚楚。
楚硯舟看著他,語氣不急不緩。
「那朕下次若想繼續學,你還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