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的心口被那句話輕輕撞了一下。
不是很重,卻正好撞在他最沒防備的地方。
楚硯舟問得太平靜,像是在問一份青點件午後是否匯總,又像是在問一塊蜜餞還要不要添。
可偏偏不是。
他說的是下次。
還問他來不來。
李明輝第一反應是低頭看木牌,仿佛那塊寫了「尚可,需繼續觀察」的木牌能替他回答。
可木牌只管罰茶,不管心軟。
老嬤嬤站在亭邊,笑得一臉「娘娘果然沒看錯」。高泉則把目光挪到茶壺上,裝作自己什麼都沒聽見。
李明輝清了清嗓子。
「陛下,下次之事需視補休餘額而定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補休餘額?」
「是。」李明輝立刻找回熟悉的防守姿態,「今日補休雖未被有效打斷,但中途發生戶部拆件繞規、值守口報、太后口諭考核等事項,均需折算耗損。」
老嬤嬤笑著問:「李公公,娘娘的口諭也算耗損?」
李明輝很謹慎,「不算耗損,算特殊事件。」
「那還要折算?」
「折算不是扣,是記錄。」
老嬤嬤笑得更開心,「回去說給娘娘聽,娘娘必定覺得新鮮。」
李明輝心想,太后娘娘恐怕一點都不新鮮,她甚至可能已經準備好了下一隻錦盒。
楚硯舟沒有被他繞開,「所以你來不來,要看補休餘額?」
「還要看御書房急務情況。」李明輝越說越像正經呈報,「若當日一級急務過多,不宜離御書房太遠;若值守分層尚未穩固,也需先補流程。」
「還有?」
「還有……」李明輝頓了頓,努力讓自己顯得公事公辦,「陛下今日罰茶一盞,摸空袖袋三次,說明仍有復訓必要,但復訓頻率不可過密,否則容易變成固定差遣。」
高泉終於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。
復訓。
把皇帝學閒說成復訓,也只有李明輝敢。
楚硯舟聽完,眼底卻沒惱意。
「你說這麼多,是不想來?」
李明輝當場噎住。
這人怎麼抓重點這麼准?
他說補休餘額,說急務情況,說復訓頻率,繞了這麼大一圈,當然是為了保留退路。
但不想來嗎?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點心、花簽、投壺,又看見那支被單獨放開的竹矢。
今日確實荒唐。
可也不是全然難熬。
楚硯舟沒帶摺子,真的喝了罰茶,也真的把戶部拆件擋在了御花園外。更要緊的是,他問「你還來嗎」時,沒有用聖旨,沒有用差遣,也沒有用御前不得違抗。
只是問。
這比強留更難拒絕。
李明輝心裡嘆氣,嘴上仍不肯松太快。
「奴才不敢說不來,也不敢說一定來。凡事需提前列清單、定邊界、留值守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你手在做什麼?」
李明輝一僵。
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袖中那張防打擾清單。
更糟的是,清單背面有一欄空著。
他原本留給「今日後續補丁」,現在指尖卻已經在那一欄邊緣捏出了摺痕,像是提前替「下次不議事局」占位。
楚硯舟看破了,卻沒戳得太狠。
他只是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,「補休餘額你自己算。急務值守,朕讓高泉盯。」
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陛下,此話是否代表下次已定?」
「沒有。」楚硯舟語氣很穩,「朕只是把你方才的條件逐條應下。」
這就更危險了。
李明輝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陛下,您這樣很像在審批長期項目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若是長期項目,你會寫得比現在更細。」
李明輝無法反駁。
因為他說的是實話。
老嬤嬤笑著適時上前,「既然陛下今日學得尚可,娘娘還吩咐,錦盒裡的新茶讓李公公帶一半回去。陪陛下學閒,也不能讓人白忙。」
李明輝立刻擺手,「奴才不敢收太后娘娘賞賜。」
老嬤嬤笑道:「不是娘娘賞,是娘娘說,今日陛下也有功,讓陛下自己分。」
李明輝看向楚硯舟。
楚硯舟已將錦盒裡的茶封拿起,直接分給高泉,「一半送偏殿。」
李明輝連忙道:「陛下,奴才只是陪同,不宜另領報酬。」
「陪學報酬。」楚硯舟說。
李明輝頭皮發緊,「陛下,這個名目更不宜。」
「那寫休息輔助茶。」
「也不宜。」
「御花園試行新茶?」
「聽著像御膳房要建冊。」
高泉在旁笑道:「不如就說太后娘娘賜茶,陛下轉贈半封。簡單。」
李明輝立刻看向高泉。
高公公,關鍵時刻還是你會救命。
楚硯舟沒有堅持,只點了點頭,「便如此。」
老嬤嬤見事已成,心滿意足地回慈寧宮復命。臨走前,她又看了一眼木牌背面那八個字,笑道:「李公公,娘娘若問下次,奴婢可怎麼回?」
李明輝整個人一緊,「嬤嬤,不能替奴才定。」
老嬤嬤笑眯眯道:「奴婢只回,李公公說需繼續觀察。」
說完,她福身退下。
李明輝看著她離開的背影,覺得自己又被太后娘娘隔空記了一筆。
亭中重新安靜下來。
補休時辰也快到尾聲。
李明輝沒急著收東西,反而先向高泉要了御書房值守口報的末條記錄。
楚硯舟看他,「補休還沒完。」
「正因快完了,才要看交接是否穩。」李明輝低頭翻看小內侍送來的簡表,「若御書房亂了,今日學閒就只能算表面成功。」
楚硯舟沒攔。
李明輝看得很快。
戶部三份拆件已合併,青點夾午後匯總;其餘二級件未追入園;一級急務無;錯送摺子兩件,被值守按模板退回補急由。
他看到這裡,眉眼終於鬆開。
「還好。」
楚硯舟問:「好在哪裡?」
「御書房沒亂。」李明輝把簡表合上,「陛下不在,摺子沒有塌;奴才不在,值守沒有慌。今日最大的成果不是罰茶,是這個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片刻,「所以朕可以下次再學?」
李明輝剛放鬆的臉又繃住。
他怎麼又繞回來了?
他把簡表收起,嘴硬道:「陛下,需排期。」
楚硯舟不置可否,只讓高泉收拾桌上的東西。
木牌、罰則、投壺、花簽、竹矢,樣樣都被單獨放好。李明輝盯著那支竹矢,忍了又忍,最終沒有開口要求丟掉。
算了。
今日已經有太多東西被留存,不差這一支。
回御書房的路上,李明輝抱著半封新茶,袖裡揣著清單,心情複雜得像剛從一個不加班項目里加完班。
楚硯舟走在他身側,步子仍舊不快。
高泉遠遠跟著,沒讓宮人靠得太近。
李明輝走到御書房門前時,還在盤算補休登記要怎麼寫。
今日時段基本完整,中途特殊事件不少,但多為規則驗證,應該不扣太多。
只要御書房公示牌上沒出新么蛾子,他就能順利收尾。
這個念頭剛落,他便看見御書房門口的公示牌上,多了一張新紙。
紙貼得很端正,字卻透著一股底下人憋了很久的怯意。
請求明確「皇帝不在時誰敢定急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