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被推到面前的空匣,心裡第一反應不是高興。
是想把它推回去。
木匣不大,銅扣擦得乾淨,裡面空空蕩蕩。可李明輝很清楚,只要自己今日往裡面定下一條規矩,明日它就會變成御書房所有「真急假急」的新入口。
他才剛從御花園回來。
補休登記冊上那一刻補回還沒捂熱,現在又被塞進了流程設計。
楚硯舟坐在案後,神色平靜得很,「你方才說,缺一個沒人敢亂送摺子的盒子。」
李明輝沉默片刻,「陛下,奴才方才是嘴快。」
「嘴快也有用。」
高泉站在旁邊,已經讓小內侍取來紙筆。動作熟練得讓李明輝心口發涼。
他看了高泉一眼。
高公公,現在連你也開始提前備筆了?
高泉垂首,表情無辜,「李公公要定匣規,總不能用手指寫在案上。」
李明輝認命地坐下,先把木匣打開,又把裡面摸了一遍。
沒有隔板。
這不行。
沒有分格的匣子,最後一定會被人塞成一鍋亂燉。一級急務和補證折混在一起,打開時誰在最上面誰就搶先,底下人照樣能鑽空子。
「陛下,匣子不能只做一格。」
楚硯舟問:「為何?」
「因為人會亂塞。」李明輝答得很快,「入口只要沒有位置區分,所有人都會把自己的事往最顯眼處放。今日是摺子,明日就能有人把催辦短帖壓在一級急務上面,說自己放錯了。」
幾個值守內侍聽得臉色微僵。
這話太准。
御書房以前的托盤就出過這種事。摺子擺得好好的,誰來都想往上壓一壓,生怕陛下晚看一眼。
楚硯舟抬手,「加隔。」
小內侍立刻去取薄木片。
李明輝攔了一句:「三格。」
高泉問:「哪三格?」
李明輝提筆,在紙上畫了個簡圖。
「第一格,一級急務。只收當下誤時、必須御前立刻決斷的摺子。」
他說完,在最上方寫下「一級急務」四字,又特意用圈點住。
「第二格,待覆核。材料大體齊,但急由或誤時後果還需掌事核一遍。不能直接呈陛下,也不能立刻退。」
「第三格,退回補證。缺急由、缺時限、缺經手責任、同源拆件未說明的,一律入此格,由遞折處退回原值房補齊。」
高泉看著圖,點頭道:「這樣一來,匣內也有先後。」
「不是先後,是狀態。」李明輝糾正得很快,「一級急務是可直呈,待覆核是還沒資格直呈,退回補證是不能進流程。三者不能混。」
他說著,又看向幾個小內侍。
「你們記住,進匣不等於能見陛下。只有第一格能直呈。」
一個小內侍小心問:「李公公,若送折人硬說是一級呢?」
「讓他寫。」
李明輝把筆一放,語氣冷下來幾分。
「嘴上說急沒用。要在木籤上寫清楚三樣:已過事實、剩餘時限、誤時後果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木籤?」
「紙會被夾在摺子里,不夠醒目。」李明輝從旁邊取來一根空白小木籤,「木籤插在折封上,一眼能看見。誰說急,誰寫。寫不出來,就說明他自己也不知道急在哪裡。」
高泉立刻讓人取一把細簽過來。
李明輝拿起一根,示範著寫。
已知事實:某件已經發生。
未明之處:哪一項尚待核定。
誤時後果:某時前不處置,將造成何種具體延誤。
他寫完,停頓片刻,又補了一行。
經手人:某值房某人。
幾個小內侍看見最後一行,神色都變了。
李明輝抬眼,「怕了?」
沒人敢答。
「怕就對了。」他把木籤往案上一放,「急務不是用來嚇人的,是用來救事的。誰拿急字壓人,誰就把名字留下。真急不怕留名,假急才怕。」
楚硯舟看著那根木籤,眼中有一點極淺的笑意。
「說得清楚。」
李明輝低頭,「奴才只是防亂。」
「准試行三日。」
楚硯舟拿起硃筆,在李明輝畫的匣規簡圖旁落了一個準字。
殿中小內侍們齊齊垂首。
李明輝立刻補:「陛下,試行三日之後需看數據,不可直接長期推行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你怕什麼?」
「怕它變成新常設職責。」李明輝答得很誠實,「奴才可以定入口,不想天天守匣。」
高泉笑著接話:「那便由值守掌事守,李公公只看試行匯總。」
李明輝立刻看向他。
高公公今日非常懂事。
楚硯舟點頭,「就按高泉說的辦。」
李明輝這才鬆了一點。
薄木片很快裝進匣中,三格清楚分開。小內侍又取來一小把木籤、一盒紅墨和青墨,放在旁邊。
李明輝看著這套東西,職業病又發作。
「還得有顏色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說。」
「一級急務用紅點,待覆核用青點,退回補證不用點,直接寫退。」李明輝道,「木籤必須露在折封外,不許藏在裡面。值守每次開匣,要先看簽,不許只看封皮上寫得嚇人。」
高泉親自拿小紙條記下。
幾個小內侍圍在一旁聽,越聽眼睛越亮。
以前他們最怕的就是「急」字。
現在李公公把急拆成格子、木籤、時限、後果。突然就沒那麼嚇人了。
李明輝寫完最後一條,把筆擱下。
「還有一條。任何摺子不得直接塞入最上格。必須先過初篩,再由覆核人放入對應格。送折人自己伸手塞,按違規登記。」
高泉當即道:「奴才會吩咐遞折處。」
楚硯舟看著那隻新分好的匣子,問:「叫什麼?」
李明輝剛想說「急務收件匣」,又覺得太像值房雜物。
「御前急務匣。」
楚硯舟重複了一遍,「御前急務匣。」
他拿起硃筆,在匣蓋內側親自寫下這五個字。
李明輝眼角微跳。
陛下親筆命名,完了,更退不掉了。
新匣很快擺上御案側邊,離一級托盤原來的位置不遠。舊托盤被撤下,三格匣子頂了上去。
當天傍晚,第一批試行摺子送來。
李明輝沒有親手接,只站在旁邊看值守照規矩辦。
第一封,急由清楚,誤時後果寫明,當夜前需御前定奪,入一級急務格。
第二封,時限寫了,後果含糊,入待覆核。
第三封,封皮寫著「火速」,木籤上卻只有「請速看」,被值守直接放入退回補證。
送折書吏當場急了,「這真是急件!」
值守小內侍看了一眼李明輝。
李明輝沒說話。
那小內侍咬了咬牙,照模板道:「急由不足,誤時後果不明,不能入急務匣。請原值房補清木籤。」
送折書吏臉漲紅,卻不敢再吵,只能捧回去補。
李明輝心裡滿意。
很好。
規矩不是寫出來擺著看的,得有人敢用。
到夜間封案時,御前急務匣里只剩四封摺子。
四封。
李明輝看著空下來的御案,幾乎有點不敢相信。
平日這個時辰,急折、催折、求速看小帖能把側案堆出一座小山。今日匣子分格、木籤留名之後,那些「看起來很急」的東西自己就消失了一大半。
高泉清點完,低聲道:「李公公,一級急務一封,待覆核兩封,退回補證一封。比昨日少了七封。」
李明輝盯著案面。
空。
真的空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,嘴角沒忍住往上揚了一點。
楚硯舟正好抬眼看見。
「笑了?」
李明輝立刻收住,「奴才只是確認御案利用率提升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沒拆穿。
李明輝把匣規合上,心裡難得踏實。
如果每天夜裡只剩四封急務,那他離正常下值就又近了一步。
可第二日清晨,他剛進御書房,就看見御前急務匣最上層塞著一封摺子。
沒有木籤。
封皮上只寫著一行字。
「口頭急情,不能落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