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的臉當場冷了下來。
他沒先去看楚硯舟,也沒問是誰送的,只伸手把那封摺子從最上格抽出來。
封皮上那八個字寫得很重。
口頭急情,不能落字。
看著像有天大的難處。
可在李明輝眼裡,這比「火速請看」還危險。
沒有木籤,沒有時限,沒有誤時後果,還直接塞在一級急務格。若這次讓它過了,昨日定下的匣規就等於被人當場撕開一道口子。
高泉也看見了,眉頭一皺,「誰值夜?」
一個小內侍臉色發白,連忙跪下,「回高公公,昨夜末刻遞來的,是戶部外值書吏。奴才說沒有木籤不能入匣,他說事涉口頭急情,不便落字,若耽擱了奴才擔不起。」
李明輝把摺子放在案上,語氣很平。
「所以你就塞進去了?」
那小內侍頭低得快碰到地,「奴才怕真誤了事。」
李明輝看了他一眼,沒有立刻罵。
怕誤事,這不奇怪。
真正該查的是那個拿「不能落字」嚇人的送折人。
楚硯舟從御案後抬起眼,「把人叫來。」
高泉立刻吩咐。
不多時,一個穿戶部值房服色的書吏被帶進來。人剛跪下,額角已經冒汗。
李明輝沒有繞彎,直接把摺子推到他面前。
「這封是你送的?」
書吏連忙道:「回陛下,回李公公,是小的送的。小的也是受值房吩咐,說此事緊急,但有些話不好寫,怕落了字將來……」
「將來什麼?」
書吏卡住。
李明輝盯著他,「怕將來擔責?」
書吏嘴唇動了動,最後低聲道:「是。值房說若寫錯了,落在紙上便洗不清。不如先請御前看了,再補正式摺子。」
殿裡靜了一下。
李明輝反而笑不出來。
這套太熟了。
前世公司里也有這種話:先口頭同步一下,別寫郵件;先讓領導知道,後面再補材料;這個事敏感,別留痕。
最後出了問題,誰聽了誰倒霉。
他把摺子合上,聲音冷了幾分。
「你們怕寫錯擔責,就讓御前先看。御前看了,責任算誰的?」
書吏臉更白,「小的不敢……」
「不敢就按規矩來。」
李明輝把那封摺子直接放進退回補證格。
動作不重,卻讓殿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。
「不能落字,就不能進匣。」
書吏抬頭,眼裡明顯慌了,「李公公,此事真急!」
「真急就更要寫清楚。」李明輝道,「急務匣不是傳閒話的地方。你們說不能落字,御前怎麼判斷已知事實?怎麼判斷未明之處?怎麼判斷誤時後果?」
他拿起一根空白木籤,放到書吏面前。
「寫不出這些,就不是急務,是恐嚇。」
書吏額頭貼地,「小的只是怕寫錯。」
李明輝看著他,語氣稍緩。
「你怕寫錯,我不為難你。但怕寫錯的辦法不是不寫,而是按模板寫。」
他轉向旁邊小內侍,「取木籤樣張。」
小內侍立刻捧來昨日新謄的樣張。
李明輝指著上面三欄,一字一句道:「已知事實,寫你們已經確認的。未明之處,寫你們還不確定的。誤時後果,寫若某時前不處理,會造成什麼具體延誤。」
他看向書吏。
「不確定就寫不確定。不要用『口頭急情』四個字嚇人,也不要把自己沒核清的事扔給御前。」
楚硯舟一直沒有打斷。
直到這時,他才開口:「凡公文不得以口頭二字逃避留痕。」
聲音不高,卻壓得殿中所有人一凜。
「御前急務匣試行期間,誰送,誰寫;誰覆核,誰留名。日後再有不能落字者,先退回原值房,由掌事說明理由。」
書吏連忙叩首,「小的領命。」
李明輝補了一句:「回去告訴你們值房,不許寫含糊話。什麼『恐有大礙』、『後果難料』、『若誤恐驚動上頭』,一律不算誤時後果。」
高泉立刻讓人記下。
書吏捧著摺子和木籤退下時,腳步比來時還虛。
但李明輝沒再追。
這人多半也是被上面推出來試規矩的。打他沒用,得把規矩堵死。
那封摺子退回後,御書房裡氣氛還繃著。
昨夜值守的小內侍仍跪在一旁,臉色難看。
李明輝看了他一眼,「起來。」
小內侍不敢動。
「你錯在擅自塞入一級格。」李明輝道,「但你怕誤事,不是大錯。今日記一次錯送,按模板重訓,不罰月例。」
小內侍眼眶一下紅了,「謝李公公。」
「別謝我。」李明輝指了指急務匣,「謝規矩。以後你再遇見不能落字,就把模板遞過去。不是你不收,是御前急務匣不收。」
小內侍用力點頭。
楚硯舟看著這一幕,目光停在李明輝身上。
他總是這樣。
嘴上說只為自己不背鍋,可落到實際處,又會把底下人能不能活也算進去。
午前,那封被退回的摺子補了回來。
這次木籤寫得清清楚楚。
已知事實:某項舊冊與新報數目不合,差額已由戶部右值房核見。
未明之處:差額原因尚未查定,需調原庫底冊。
誤時後果:若今日午後前不准調冊,明日匯總將缺一項憑證,影響後續覆核。
經手人也寫了。
李明輝看完,眉頭鬆了一點。
「二級急務。」
高泉點頭,「入待覆核,午後青點夾。」
書吏這次不敢多話,規規矩矩退了。
李明輝把這件事記入匣規補充。
新增一條:不得以口頭急情、不能落字、事涉難言等語替代木籤。公文入匣,必須留痕。
他寫完,又在旁邊補了四個字。
怕錯,寫明。
這四個字比前面那條正式規矩更像給底下人的活路。
楚硯舟看見後,沒有讓他刪。
午後急務匣再次清點,一級格空著,待覆核格兩封,退回補證格一封。
一切都還算順。
李明輝正準備把匣規合上,楚硯舟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張紙。
那紙沒封皮,也不像摺子,薄薄一張,折得很隨意。邊角甚至還有一點淡淡的茶痕。
李明輝眼皮一跳。
楚硯舟把那張私信樣的紙放進急務匣最低格,語氣平靜。
「這個,算不算急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