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一整個下午都在假裝沒看見內務提醒盒。
但那隻小木盒就擺在御案左側。
不大。
存在感卻強得離譜。
尤其裡面那張紙寫著「今日封案後散步一圈」。
署名合規,時限合規,類別合規,連字數都短得挑不出毛病。
李明輝越看越覺得危險。
以前楚硯舟約他休息,多少還帶點臨時起意。現在倒好,皇帝已經學會用他親手定下的流程,把散步寫進盒子裡。
這叫什麼?
這叫用制度反制制度制定人。
傍晚沙漏快落盡時,李明輝看了一眼急務匣。
一級格空著。
待覆核一封,已經處理。
退回補證格也空。
御案上清爽得讓他找不到藉口。
楚硯舟坐在案後,批完最後一封青點件,把筆擱下。
「封案。」
高泉立刻應聲,帶人收攏筆墨。
李明輝心裡一緊,趕在楚硯舟開口前道:「陛下,急務匣還需清點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那便清點。」
他說著,竟然起身走到急務匣旁。
李明輝本來想借清點拖一拖,沒想到皇帝直接陪他核對。
這下連藉口都像被提前批掉。
高泉忍笑,把匣子打開。
「一級格,空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記。」
「待覆核格,空。」
「記。」
「退回補證格……」
高泉手一頓。
退回補證格里多了一封小折。
摺子不大,封皮寫著「封案前求速看」。
沒有木籤。
李明輝臉色當場冷了。
好啊。
散步還沒開始,就有人想借封案前搶位。
楚硯舟也看見了,目光淡了下來。
李明輝伸手把那封小折抽出來,翻看封皮。
無木籤。
無經手。
無急由。
只有四個字:求速看。
他都不用打開。
「退回。」
旁邊小內侍趕緊取退回單。
李明輝提筆寫得很快。
封案前不得以空話搶位。無木籤、無急由、無誤時後果,不得入急務匣。補齊後按級別重送。
寫完,他又加一句。
誤投內務提醒盒建立後第一例,記錯送。
小內侍怔了怔。
楚硯舟接過看了一眼,「為何算內務提醒盒後第一例?」
李明輝指向御案左側的小木盒。
「今日盒規已明。封案前清點急務匣可由內務提醒提示,急折必須走急務匣。此折沒有木籤,卻趁封案前混入退回格,本質是把『提醒速看』誤投為急務。」
高泉立刻明白,「也就是說,它既不合急務匣,也不合內務提醒盒。」
「對。」李明輝道,「兩邊都不合,按誤投記。否則以後人人都寫『封案前求速看』,急務匣就成了臨下值催單筐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記。」
小內侍趕緊登記。
送折的人很快被叫來,是某值房的小書吏。對方一聽要記誤投,臉色都白了。
「李公公,小的只是怕明日誤了……」
「怕誤就寫木籤。」李明輝打斷他,「不寫急由,不寫後果,只寫求速看,是讓御前替你猜急。」
小書吏低頭不敢說話。
李明輝沒有多罵,把退回單遞給他。
「補齊再送。若只是催辦常件,明日排隊。封案前不是搶位時辰。」
小書吏捧著退回單走了。
急務匣重新清點。
這次三格全空。
李明輝看著空匣,終於沒話可拖。
楚硯舟拿起內務提醒盒裡的紙條,遞到他面前。
「現在按提醒執行?」
李明輝看著那張散步紙條,心情十分複雜。
他很想說今日已經處理了誤投,精神損耗很大,散步可折算至明日。
但紙條明明白白寫著今日封案後。
而且剛才那封「求速看」小折已經被它間接擋下了。
沒有內務提醒盒,封案清點可能就不會這麼細;不清點,那封誤投就會留到明日早上,變成新的麻煩。
從這個角度看,散步紙條還真不是完全沒用。
李明輝深吸一口氣,「按提醒執行。」
楚硯舟眼底有一點笑意,「走吧。」
御書房外廊不長。
入夜後燈已經點起,廊下風比白日涼些。宮人遠遠跟著,沒有湊近。高泉也很識趣,落在後面三丈外。
李明輝跟在楚硯舟身側半步,起初還防著他開口談帳。
結果楚硯舟沒有提戶部,也沒有提急務匣,更沒有問那封誤投小折是哪一房送的。
他只是走得很慢。
慢到李明輝一開始不適應。
平日裡在御書房,他走路都像趕流程,從側案到御案,從急務匣到公示牌,腳下永遠有事催著。
現在沒有。
廊外晚風從樹影里過來,帶一點濕意。遠處燈火隔著宮牆,靜得不像剛處理完一堆摺子的地方。
楚硯舟忽然道:「母后新送的茶,今日淡了些。」
李明輝繃緊的肩慢慢鬆開。
不是帳。
不是規矩。
是茶。
他想了想,認真評價:「淡茶適合罰茶,不適合封案後喝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那明日換濃些?」
「不宜太濃。」李明輝立刻道,「陛下晚間喝濃茶,容易晚睡。高公公會怪奴才。」
後面的高泉聽見,笑著接了一句:「奴才不敢怪李公公,只會記在內務提醒盒裡。」
李明輝回頭看他,「高公公,提醒盒不是記仇盒。」
楚硯舟低低笑了一聲。
李明輝聽見那聲笑,腳步微頓。
晚風正好從兩人之間掠過,不冷,只把楚硯舟袖口吹得輕輕動了一下。
這一次,楚硯舟沒有去摸袖袋。
李明輝看見了。
他心裡莫名安靜下來。
也許散步真的不算浪費時間。
至少這一圈裡,楚硯舟沒有批折,他也沒有立新規。兩個人只是沿著外廊走過一段路,隨口說茶太淡,說風正好,說太后那包蜜餞酸得比山楂丸還正經。
走完一圈,李明輝竟然沒覺得虧。
回到偏殿時,御書房已經徹底封案。
急務匣空著,內務提醒盒也安安靜靜擺在原處。
李明輝原本想把今日有效例登記完就回去歇著,手剛碰到盒蓋,卻發現裡面多了一張新紙。
不是楚硯舟的字。
也不是高泉的。
字跡陌生,寫得很端正。
李明輝展開一看。
請李秉筆明日務必早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