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盯著那張紙,手指停在盒蓋邊,半晌沒動。
請李秉筆明日務必早膳。
字寫得端正,語氣也端正,端正得像一封小型奏摺。問題是,它沒有署名。
更要命的是,它不是楚硯舟的字,也不是高泉的字。
李明輝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一遍,心裡那點剛散步回來的平靜全沒了。
內務提醒盒才立了不到一日。
第一張是楚硯舟提醒他歇眼,第二張是值守小內侍提醒封案前清點急務匣,第三張就直接奔著他早膳來了。
發展速度太嚇人。
高泉見他站著不動,走近看了一眼,嘴角立刻壓了下去。
「李公公,這條倒是……類別合規。」
李明輝抬頭看他,「高公公,重點是這個嗎?」
高泉很穩,「用膳提醒,確實在三類之內。」
「但它沒署名。」李明輝把紙條攤在案上,「盒規第一條,必須署名。無署名提醒,不得收。」
楚硯舟還未離開御書房,聞言也看了過來。
他伸手,李明輝只好把紙條遞過去。
楚硯舟看完那一行字,目光在「務必早膳」四個字上停了片刻。
李明輝心裡立刻警覺。
這人不會覺得寫得好吧?
楚硯舟把紙條放回案上,「誰投的?」
殿中幾個小內侍你看我、我看你,沒人立刻認。
李明輝臉色更嚴肅,「內務提醒盒不是匿名許願池。今日能匿名提醒早膳,明日就能匿名提醒陛下少批摺子,後日還能匿名提醒高公公換茶爐。」
高泉笑意一頓,「李公公,最後這個倒也不必舉例。」
楚硯舟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高泉立刻低頭,「奴才這就查。」
「不用查得像審案。」李明輝趕緊攔住,「能投進盒子,說明在御書房內值範圍。把今晚當值的都叫來問清楚便是。」
他怕高泉一查查出一排跪地請罪。
一張提醒早飯的小紙條,若鬧成御前失儀,那就徹底跑偏了。
很快,偏殿幾個小內侍被叫了進來。
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七八,最小的那個捧茶時手還常發抖。幾人站成一排,頭低得一個比一個規矩。
李明輝把紙條放到案前,「誰寫的?」
沒人吭聲。
他看著他們,「不署名是錯,提醒用膳不是錯。若沒人認,這張紙條就只能記作無效例,明日起內務提醒盒還要加罰則。」
最右邊那個小內侍肩膀輕輕一抖。
李明輝看過去,「你?」
那小內侍撲通跪下,「李公公恕罪,是奴才寫的。」
「叫什麼?」
「奴才小順子。」
李明輝有點印象。
偏殿跑腿的小內侍,平日不怎麼說話,遞摺子倒還穩。
「為什麼不署名?」
小順子臉漲得通紅,聲音低低的,「奴才怕……怕李公公覺得奴才多事。」
李明輝看著他,語氣放緩一點,「那為什麼還投?」
小順子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低下去。
「李公公常早膳未用就進御書房。奴才前日收碗,看見粥都涼透了。昨日也是。今日散步回來,奴才聽高公公說內務提醒盒人人可用,便想著……想著這也算用膳提醒。」
說到最後,他幾乎沒聲了。
殿裡安靜下來。
李明輝一時竟有點接不上話。
他想反駁。
可對方說得太准。
這幾日急務匣、內務盒、公示牌輪著折騰,他早上確實經常拿一塊點心糊弄過去。不是不想吃,是一進御書房就有事,一有事就忘。
但被一個偏殿小內侍盯出來,還是很丟人。
楚硯舟忽然開口:「你方才說,它是否合規?」
李明輝心頭一緊。
來了。
他硬著頭皮道:「陛下,內容屬於用膳提醒,但缺署名,不完全合規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若補署名呢?」
小順子趕緊道:「奴才補,奴才這就補!」
他膝行半步,接過高泉遞來的筆,在紙尾規規矩矩寫下「小順子」三個字,寫完還加了「偏殿值守」。
李明輝看著那行署名,嘴角抽了一下。
補得這麼快,他連退件理由都沒了。
楚硯舟把紙條推回他面前,「現在呢?」
李明輝沉默片刻,「現在合規。」
高泉低頭笑了一下。
李明輝立刻補:「但需明確邊界。內務提醒盒只接受提醒,不接受命令。『務必』二字語氣過重,容易被誤解成差遣。」
小順子嚇得又要磕頭。
李明輝抬手止住,「不用磕,記住就行。以後寫『請按時早膳』,不要寫『務必』。」
小順子連忙點頭,「奴才記住了。」
「還有。」李明輝把紙條舉起來給眾人看,「所有提醒必須署名。無署名一律無效,連陛下的也一樣。」
殿中小內侍齊齊低頭。
楚硯舟卻沒惱,只問:「朕昨日補了署名。」
李明輝看他,「所以陛下昨日合規。」
這話說出口,他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他竟然在御書房當眾評皇帝紙條是否合規。
更荒唐的是,楚硯舟聽完還點了頭。
「寫入盒規。」
李明輝只好提筆,在內務提醒盒規後補上一條。
提醒必須署名,無署名不收;語氣限提醒,不得以命令代替。
寫完,他又加了句:不得匿名許願。
高泉看得很認真,「李公公,這句要貼出去?」
「貼。」李明輝冷靜道,「不貼出去,明日盒子裡可能會出現『請陛下准許偏殿多放一隻炭盆』。」
幾個小內侍嘴角同時一動,又硬生生忍住。
楚硯舟看向他們,「想笑便笑。」
沒人敢真笑。
李明輝更頭疼。
皇帝這麼一開口,不像准笑,像考驗誰膽子大。
他把紙條折好,放回內務提醒盒裡,「此條記有效例,但同時記補正例。明日早膳時,提醒人不必再來盯。」
小順子剛鬆一口氣,楚硯舟就道:「為何不盯?」
李明輝頓住。
他緩緩轉向楚硯舟,「陛下,內務提醒是提醒,不是監督。」
楚硯舟道:「提醒若無人執行,如何算有效?」
「可由當值確認。」李明輝說,「不必全殿圍觀。」
高泉在旁很穩地補了一刀:「李公公,早膳本就在偏殿用,當值內侍自然會看見。」
李明輝看向他。
高公公,你今日話很多。
高泉眼觀鼻鼻觀心。
楚硯舟把那張紙條重新取出,放在案邊,「明日按提醒執行。」
李明輝很想說自己不餓。
但這話在「用膳提醒」面前毫無勝算。
他只能低頭,「奴才遵旨。」
次日一早,李明輝踏進偏殿時,整個人都不太好。
桌上粥、饅頭、小菜都擺好了。比平日更整齊,連勺柄都朝著他慣用的右手方向。
小順子站在最角落,低著頭,耳朵紅得厲害。
高泉端著茶盞,神色平靜得像只是路過。
楚硯舟坐在外間,手裡拿著一卷摺子,卻沒有展開。
李明輝腳步一頓,「陛下也在?」
楚硯舟道:「等早朝前半刻。」
李明輝心想,你等早朝就等早朝,為什麼坐在能看見我吃粥的位置?
他坐下,拿起勺子。
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很克制。
克制到更明顯。
李明輝喝了第一口粥,立刻放下勺子,「諸位,各忙各的。」
小順子小聲道:「李公公,紙條寫的是早膳。」
「我在早膳。」
「還沒用完。」小順子聲音更低。
李明輝閉了閉眼。
很好。
制度一旦運行,連制定人都跑不了。
他只能重新拿起勺子,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。喝到最後,偏殿安靜得只剩瓷勺碰碗的輕響。
高泉看了看空碗,鄭重道:「今日早膳提醒,執行完畢。」
李明輝面無表情,「記有效例。」
小順子眼睛亮了一下,立刻低頭應聲。
李明輝剛放下碗,楚硯舟便把第三張紙條遞來。
紙條折得很整齊,署名也有。
李明輝心口一跳,展開一看。
上面寫著:「今日不許用帳冊擋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