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差點把空碗推回去。
他盯著紙條上那行字,第一反應是抗議,第二反應是把內務提醒盒當場撤銷。
今日不許用帳冊擋臉。
署名:舟。
時限:今日。
類別處寫了兩個字:休息。
合規得很努力,離譜得很完整。
李明輝抬起頭,神色比剛才被全殿盯著喝粥時還嚴肅。
「陛下,這不屬於內務提醒三類。」
楚硯舟已經把摺子放下了,「為何?」
「用帳冊擋臉,是奴才閱讀帳冊時的姿勢問題,不是吃飯、休息、封案清點。」
「你擋臉時,常在用膳。」
李明輝一噎。
這點確實難以否認。
有時候楚硯舟盯他吃飯,他就會順手拿本帳冊擋一下。擋得不多,主要防視線壓力。
楚硯舟繼續道:「擋臉影響用膳,也影響回話。勉強算休息提醒。」
勉強兩個字說得坦然。
李明輝被他堵得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高泉在旁輕咳一聲,「李公公,類別雖邊緣,但未催辦公文,未越過一日一張,也有署名。」
小順子站在角落,聽得眼睛都睜大了些。
他大概第一次知道,原來內務提醒盒還可以這樣用。
李明輝立刻看向他,「不許學。」
小順子趕緊低頭。
楚硯舟把紙條往前推了推,「你驗。」
李明輝不想驗。
但盒規是他寫的。
他只能拿起紙條,逐項看。
有提醒對象。
有時限。
有署名。
內容不涉公文催辦。
雖然看起來很像皇帝私人不許他躲視線,但只要把「擋臉影響用膳和回話」這頂帽子扣上去,它還真能勉強塞進休息類。
李明輝心裡很痛。
他終於體會到什麼叫規則被熟人用熟了。
「可收。」他艱難道,「但記邊緣例。」
楚硯舟眉梢微動,「何為邊緣例?」
「能收,但不鼓勵。」李明輝把紙條放進內務提醒盒,「防止後續有人把『不許嘆氣』『不許皺眉』『不許把茶盞挪遠』都寫進來。」
高泉點頭,「確實要防。」
楚硯舟卻問:「你常皺眉?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陛下,這是舉例。」
「嗯。」楚硯舟語氣平淡,「今日先不擋臉。」
李明輝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。
這事比急折難批。
急折好歹有急由、時限、後果,一條條拆就行。不許擋臉這張紙條,外表合規,內里全是楚硯舟的私人意圖。
偏偏他還不能直接退。
因為剛才那碗粥,他確實是在全殿注視下喝完的。若再用帳冊擋臉,等於當場破壞內務提醒有效性。
李明輝只能把原本攤在膝上的小帳冊合上,放到三尺外。
楚硯舟看見了,眼底有一點不明顯的滿意。
李明輝當作沒看見。
上午的御書房運轉得還算穩。
急務匣里只有一封一級急務,木籤寫得清楚,是工部遞來的河倉修繕時限問題。李明輝看完後按模板標了「需陛下定方向」,沒多說一句。
楚硯舟批得很快。
青點夾也沒亂。
戶部昨日被「不能落字」退了一回,今日送來的摺子老實許多,木籤上連「未明之處」都寫得有鼻子有眼。
李明輝原本該心情不錯。
但他一抬手想拿帳冊擋住半張臉,立刻就被高泉輕輕咳了一聲提醒。
他動作停住。
楚硯舟沒抬頭,只道:「紙條。」
李明輝把帳冊放下。
殿中幾個小內侍紛紛低頭,肩膀抖得很克制。
他咬牙道:「記一次提醒執行中。」
高泉差點沒忍住笑。
午間用膳時,事情更離譜。
太后那邊派了老嬤嬤來查用膳時辰。
嬤嬤進門時,李明輝剛把帳冊挪遠,端起碗裝作若無其事。
老嬤嬤一眼看見內務提醒盒,笑眯眯問:「今日盒裡可有新鮮提醒?」
李明輝心裡一沉。
這種問題,絕不是隨便問問。
高泉十分懂事,把早膳紙條和「不許擋臉」紙條都呈了過去。
李明輝來不及攔。
老嬤嬤先看早膳那張,笑得慈和,「偏殿小內侍也敢管李公公吃飯了,好事。」
又看第二張。
她停了片刻,肩膀明顯抖了一下。
「陛下連李公公用帳冊擋臉也管?」
殿中宮人齊齊低頭。
那種想笑不敢笑的氣氛,比當面笑還折磨人。
李明輝立刻放下碗,「嬤嬤,此事只是內務提醒邊緣例,不代表常規。」
老嬤嬤笑著看他,「邊緣例也收了?」
李明輝低頭,「按盒規,勉強合規。」
「娘娘若知道,必定說陛下如今學規矩學得極好。」老嬤嬤把紙條還回去,「連關心人都知道署名分類了。」
李明輝被「關心人」三個字扎得後背發緊。
他必須轉移話題。
再說下去,內務提醒盒就要變成慈寧宮助攻盒。
他立刻從側案抽出一份匯總,「嬤嬤來得正好。御前急務匣試行兩日,成效已初步可見。無效急折較試行前減少六成,封案前求速看類誤投昨日清零。」
老嬤嬤果然被吸引,「減少六成?」
李明輝點頭,「以前許多摺子只寫火速、速看、恐誤大事。如今必須寫已知事實、剩餘時限、誤時後果和經手人。寫不出,就進不了一級急務格。」
他把表遞給高泉,由高泉轉呈。
「尤其戶部,昨日退回補證三件,今日只剩一件。說明規矩不是擋事,是擋含糊話。」
楚硯舟聽到這裡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急務匣清楚後,陛下午間用膳也能按時,御書房值守壓力降低。太后娘娘先前關心陛下進膳,此項應算有助益。」
老嬤嬤聽得連連點頭。
「李公公這張嘴,果然能把擋臉的事說回急務匣。」
李明輝低頭,「奴才只是如實匯報。」
老嬤嬤笑得更明顯,卻沒有再逼他。
她轉向楚硯舟,「娘娘說,陛下能按時用膳,自然好。李公公能按時用膳,也好。」
李明輝心裡又開始不妙。
果然,老嬤嬤身後的小宮人捧上一個小盒。
盒子不大,紅綢包著,打開后里面是一面小銅鏡。銅鏡擦得很亮,邊緣刻著簡單雲紋,不奢華,卻很精緻。
老嬤嬤把銅鏡放到李明輝面前。
「娘娘讓奴婢帶句話,說給李公公閒時照照,看看自己是不是又瘦了。」
李明輝看著那面小銅鏡,手裡的匯總表差點沒拿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