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覺得這面小銅鏡比一匣賞銀還難處理。
賞銀還能記帳。
銅鏡不行。
它照的是臉,落的是話,傳出去就是太后娘娘關心李秉筆是不是瘦了。
李明輝只想把鏡子原封不動送回慈寧宮,再附一張退回單,理由寫「超出內務提醒範圍」。
但他不敢。
老嬤嬤還站在旁邊,笑得一臉慈和,眼神卻像已經看穿他想逃。
楚硯舟看著那面銅鏡,沒說話。
李明輝只能先低頭謝恩,「奴才謝太后娘娘賞。」
老嬤嬤道:「娘娘不是讓你供著,是讓你用。」
這句更難。
李明輝硬著頭皮道:「奴才在御前當差,不宜時時照鏡,免得誤事。」
老嬤嬤笑道:「娘娘說了,不讓你照一日三遍,只讓你偶爾看看。若自己看不准,旁人也可幫著看。」
這話一落,殿裡又安靜了。
李明輝頭皮發麻。
旁人是誰?
御書房裡還能有哪個旁人?
他下意識把銅鏡往案邊推了推,動作很輕,仿佛推的是一份高危急折。
「嬤嬤,奴才近日用膳已按提醒執行,並未再瘦。」
老嬤嬤不接他的防守,「那便更好。照一照,心裡也有數。」
楚硯舟這時忽然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並不重,卻從他的臉頰、下頜掃過,停得比平時略久。
李明輝被看得背脊一緊,立刻坐直。
「陛下,奴才無恙。」
楚硯舟沒理這句,轉頭吩咐高泉,「傳御膳房,午後加一道熱羹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跳,「陛下!」
楚硯舟看向他。
李明輝立刻壓住語氣,「御前資源不宜因奴才一人偏斜。奴才只是秉筆,不可單獨加膳。」
老嬤嬤眼底笑意都快藏不住了。
高泉卻沒立刻去傳,顯然也在等楚硯舟一句準話。
楚硯舟淡淡道:「誰說只給你?」
李明輝一怔。
楚硯舟吩咐得很穩,「今日御書房急務匣試行辛苦。輪值內侍、遞折值守、偏殿當差,每人午後加一份熱湯。李秉筆那份,換熱羹。」
高泉立刻應聲,「奴才這就去辦。」
殿中幾個小內侍明顯愣住。
小順子更是抬頭看了一眼,又趕緊低下去,臉上卻壓不住高興。
李明輝張了張嘴,忽然沒法拒絕。
若只給他,他能用「資源偏斜」擋回去。
可楚硯舟直接擴成全殿福利,理由還寫得清楚:急務匣試行辛苦。
這一下,拒絕就變成替大家拒絕熱湯。
他沒這個狠心。
老嬤嬤笑著道:「陛下這法子好。娘娘聽了也放心。」
李明輝心裡很複雜。
放心什麼?
放心他躲不掉熱羹嗎?
楚硯舟把銅鏡往他面前推回去,「收著。」
李明輝低頭看鏡子,「陛下,奴才可以收,但不宜放御案。」
「放內務提醒盒旁。」
李明輝立刻抬頭,「陛下,這更不宜。」
銅鏡、山楂丸、沙漏、散步紙條,全擺在一起,內務提醒盒真的會變成他個人養護箱。
楚硯舟似乎看出他的顧慮,「放偏殿。」
李明輝鬆了一點,「偏殿可。」
老嬤嬤任務完成,笑眯眯回慈寧宮復命。臨走前,她還特意叮囑小順子:「李公公明日早膳,也記得提醒。」
小順子臉又紅了,「奴才記得。」
李明輝看著這一幕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完了。
早膳提醒徹底常態化了。
午後熱湯送來時,御書房氣氛明顯鬆快不少。
平日值守的小內侍們吃東西都很快,今日捧著熱湯反而小心翼翼。有人低聲謝恩,有人看向李明輝的目光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感激。
李明輝很想解釋這不是他的功勞。
但熱羹已經擺到他面前了。
濃白的羹還冒著熱氣,裡面放了細切的山藥和雞絲,聞著就比他平日隨手啃的冷點心像樣。
高泉笑道:「李公公,太后娘娘的鏡子還在偏殿放著。」
李明輝看他,「高公公,熱羹不需要旁白。」
高泉低頭,「奴才失言。」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慢慢喝了口湯,沒參與調侃。
但李明輝總覺得他眼底有笑。
他只能拿起勺子,把熱羹喝完。
這回沒人像早膳那樣盯得明目張胆,卻人人都知道他喝完了。
喝完後,小順子悄悄在內務提醒有效例旁記了一筆:午後熱羹已用。
李明輝看見時,表情很平靜。
他已經懶得糾正。
只要別寫「李秉筆已被成功投餵」,就隨他們吧。
這一日下午,急務處理也比平日順。
也許是熱湯讓人手腳都暖了些,遞折處退件更穩,待覆核格沒積壓。楚硯舟批完最後一份青點件時,沙漏還剩一小截。
高泉看了一眼,低聲道:「陛下,今日可提前半刻收案。」
李明輝眼睛微亮。
提前半刻。
這比熱羹還實在。
楚硯舟看向他,「你笑什麼?」
李明輝立刻收住,「奴才只是確認流程成效。」
楚硯舟道:「准提前半刻。」
殿中氣氛更松。
小內侍們收拾筆墨時,動作都輕快了些。連高泉也難得讓人把偏殿窗子開了一線,散散熱湯的香氣。
李明輝坐在側案,把今日數據記入試行匯總。
急務匣有效。
內務提醒盒邊界尚需觀察。
熱湯提升士氣明顯,但不能寫得太直,否則容易被御膳房當成長期申請理由。
他正在琢磨措辭,門外遞折處忽然傳來通報。
「戶部試行反饋到。」
李明輝筆尖一停。
楚硯舟也抬起眼。
高泉把反饋折接進來,拆開後看了兩行,神色微妙。
「陛下,戶部稱,急務匣試行後,部分官員不敢送折,恐誤正事。」
李明輝放下筆,剛才那點提前收案的好心情,頓時冷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