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沒有立刻駁回戶部的反饋。
這反而讓殿裡幾個人都有些意外。
按他以往對戶部的熟練程度,這種「不敢送折恐誤正事」的說法,一聽就很像給規矩扣帽子。
但他只是伸手。
「取近三日退回清單。」
高泉很快讓人把清單搬來。
不多,三冊。
急務匣試行時間短,數據還清楚。李明輝翻得很快,先看退回理由,再看原值房,再看補送結果。
楚硯舟沒有催他。
殿中只剩紙頁翻動聲。
過了片刻,李明輝拿筆在清單上圈出幾處。
「戶部說部分官員不敢送折,需分兩類看。」
高泉聽見「分兩類」,就知道李公公要開始拆帳了。
李明輝把第一冊攤開,「第一類,不是不敢送,是不敢含糊送。」
他點了幾條。
「這件,封皮寫火速,木籤只寫請陛下速裁。退回後補了半日,最後改成常件。」
「這件,聲稱明日誤大事,細問誤在哪裡,答不上來。補送後發現只是上頭想提前占位置。」
「還有這件,同源拆成三封,分別寫急。按合併規則退回後,合成一封二級青點。」
他抬頭,「這些所謂不敢送,實際是怕寫明責任後無法含糊過關。」
幾個小內侍聽得直點頭。
這些事他們最有感觸。
以前一聲「急」,底下人就不敢攔。現在要寫經手人和誤時後果,許多急件自己就矮了半截。
楚硯舟問:「第二類呢?」
李明輝把第二冊翻到中間,神色認真了些。
「第二類,確有小急務被拖。」
殿裡氣氛微收。
他沒有遮掩,圈出兩條。
「這件,禮部某項祭器修補需午前定是否調匠,因書吏拿不準算不算二級,在遞折處拖了一個半時辰。」
「這件,工部庫料調撥差一張舊批,原本可入待覆核,卻被退回補證,來回耗了半日。」
高泉皺眉,「可曾誤事?」
「暫未誤大事,但確實多繞。」李明輝道,「戶部反饋里夾了私心,不代表問題全是假的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你要改?」
「要補。」李明輝糾正,「急務匣不能放鬆,但要給拿不準的事一個口子。不然底下人怕錯,最終會走兩個極端。要麼什麼都不敢送,要麼全往一級塞。」
他說完,提筆在新紙上寫了兩個字。
灰格。
高泉看著那字,「何為灰格?」
「疑似急務摘要。」李明輝道,「不進正式急務匣,不算已經遞折,也不能直呈陛下。只允許值守把拿不準的事項寫成四行摘要,交覆核人看一眼。」
楚硯舟問:「四行?」
「何事、何時、誤時後果、缺什麼。」李明輝把四問寫下,「能答清,覆核人再決定入急務匣、青點夾或退補。答不清,直接退回原值房。」
高泉想了想,「這樣遞折處就不必自己硬判。」
「對。」李明輝道,「他們只負責把疑點提出來,不負責定性。灰格是緩衝,不是新通道。」
他特意在「緩衝」旁重重畫了一筆。
「灰格不得占位,不得排在正式急務前,不得以『已報摘要』為由催御前。否則它會變成急務匣的後門。」
楚硯舟接過紙,看了一遍,「試行幾日?」
「三日。」李明輝已經習慣這個節奏,「三日後看數據。若灰格里多數被退,說明各值房還在試探;若確實減少誤拖,再細化。」
楚硯舟落下硃批,「准。」
高泉立刻吩咐人謄寫灰格試行條。
李明輝又把近三日退回清單中兩件誤拖小急務單獨摘出,作為「可入灰格」的樣例。
他寫得很克制。
不夸戶部,也不罵戶部。
只把事實擺出來。
所謂不敢送折,多半是不敢留痕;但制度過硬,也確有邊角會刮到真事。要擋混水摸魚,也要給真拿不準的人留一條可問的路。
這才是流程。
不是把所有人都打成找茬,也不是被一封反饋嚇得拆掉急務匣。
小內侍們聽完,神色都輕鬆不少。
小順子小聲道:「李公公,那以後奴才拿不準,就能報灰格?」
「能報摘要。」李明輝看他,「但不能寫廢話。」
小順子立刻點頭,「奴才記得四問。」
「背一遍。」
小順子一愣,趕緊道:「何事、何時、誤時後果、缺什麼。」
李明輝滿意點頭,「對。記住,灰格不是求陛下猜,是求覆核人判斷該走哪條路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教人,神色比方才看戶部反饋時柔和些。
高泉把新規謄好後,貼在公示牌側邊。
急務匣在右。
內務提醒盒在左。
灰格摘要板則單獨掛在值守案旁,不高不低,正好讓遞折處一眼看見。
李明輝特意讓人用灰紙做底,免得和青點、紅點混淆。
「灰就是灰。」他說,「沒定性前,不許裝紅。」
高泉笑道:「李公公這話貼上去也合適。」
「別貼。」李明輝立刻道,「太像罵人。」
傍晚前,第一批灰格摘要來了。
李明輝本來不想親自看,但今日是試行第一日,他還是站在旁邊盯了一眼。
前兩張還算正常。
一張是工部材料缺舊批,時限在明晨,可入待覆核。
一張是禮部請確認儀程日期,誤時後果不明,退回補寫。
第三張遞上來時,小順子看完,整個人沉默了。
高泉拿過去一看,也沉默了。
李明輝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。
「拿來。」
紙遞到他手裡。
灰格摘要上只有一行字,字還寫得挺大。
事很急,但急在哪裡尚未想明白。
李明輝看著那行字,許久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