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聽見「想學怎麼寫摘要」這幾個字,手裡的筆差點直接戳穿試行冊。
他抬頭看向小順子,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像已經準備把這件事退回補證。
「幾名小吏?」
小順子小聲道:「四個。還有兩個在廊下探頭,沒敢進來。」
李明輝閉了閉眼。
很好。
灰格摘要試行不到一日,御書房外已經排出培訓班雛形了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手裡還拿著剛批完的青點件,聞言也抬起眼。
高泉先出去看了一眼,回來時神色微妙,「陛下,確有幾名小吏,都是各值房派來的。說看了工部那張反面樣本,怕自己也寫成笑話,想請李公公指點幾句。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不指點。」
小順子一愣。
高泉也看他。
李明輝把試行冊合上,語氣很穩,「今日指點四個,明日就會來八個。後日各值房會派人輪流候在御書房門口,最後灰格摘要還沒跑順,我先多出一個教習差。」
這叫休沐防打擾系統長出培訓班。
還是自動招生的那種。
楚硯舟看著他,「你不打算教?」
「規矩能教,不能由奴才一個個教。」李明輝答得很快,「否則所有人都不看板,只看我。以後摘要寫不好,不說自己沒按模板,反說沒得李秉筆親口指點。」
高泉聽得點頭。
這話有道理。
宮裡最容易把活推到人身上。今日一句「請教」,明日就能變成「李公公沒講清」。到時候灰格摘要沒減負,反倒把李明輝綁在教學板前。
楚硯舟放下摺子,「那你如何辦?」
李明輝已經起身往值守案走。
外頭那幾名小吏還在門口探著脖子。看見他出來,立刻齊齊低頭行禮,緊張得像要進來領罰。
「李公公,小的們不是來添亂的。」
其中一個工部小吏連忙開口,「實在是值房掌事說,灰格摘要若寫錯了,會像今日那張一樣貼出來。小的們怕誤事,也怕丟臉,才厚著臉皮來問。」
李明輝看了他們一眼。
怕丟臉是真的。
怕誤事也可能是真的。
但這不能成為讓他親自開課的理由。
「今日不逐個講。」他道。
幾個小吏臉色一緊。
李明輝抬手止住他們想求情的話,「你們要的是能寫摘要的法子,不是聽我罵一頓。罵一頓只能管今晚,模板能管以後。」
他轉身回側案,抽出一張乾淨紙。
楚硯舟沒有打斷,只靠在椅背上看他寫。
李明輝落筆很快。
灰格摘要四問:
一,何事?
二,何時?
三,誤時後果?
四,缺什麼?
他寫完四問,又在下面補了幾行。
何事,只寫已發生或已確認之事,不寫「恐有」「似乎」。
何時,寫具體時限,不寫「儘快」「近日」。
誤時後果,寫具體延誤,不寫「後果難料」。
缺什麼,寫缺冊、缺批、缺人名或缺核驗,不寫「請御前定奪」。
幾個小吏在門口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這幾句比他們想像中清楚多了。
李明輝又寫了兩個例子。
正例:某庫料月末匯總缺舊庫冊一頁數目,明日午前需補。若不補,匯總遲一日。缺檔房舊冊調閱。
反例:此事很急,急在哪裡尚未想明白。
寫完反例,門外有人低頭憋笑。
李明輝抬眼,那幾人立刻收住。
「笑可以,別寫。」他把紙拿起來,「灰格摘要不是文章,不求好看,只求說得明白。四問答不清,就退回自己值房想清楚,不許拿御前當腦子。」
高泉聽到最後一句,輕咳了一聲。
楚硯舟眼底有笑,卻沒讓他刪。
李明輝把紙交給高泉,「勞煩高公公,讓內侍抄十份。」
高泉道:「貼到何處?」
「遞折處一份,御書房公示牌一份,各值房門口能貼就貼。戶部、工部、禮部先貼。剩下幾份留著,誰再來問,就發一張,讓他回去照著寫。」
幾個小吏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有人忍不住道:「李公公,小的能不能抄一份帶回去?」
「不能私藏。」李明輝道,「值房公用。模板貼牆上,誰都能看。若有人拿去壓箱底,明日還派新人來問,算你們值房沒學會。」
那小吏連忙應聲。
李明輝看向他們,「你們現在可還有不明白?」
幾人互相看了看。
工部小吏小心道:「若何事寫得清,何時也有,但誤時後果只是『掌事會責罵』,算不算?」
李明輝面無表情,「不算。」
幾個小吏立刻記住了。
「掌事會罵你,不是御前急務。」李明輝道,「你們要寫的是事情會誤什麼,不是你們會挨什麼。若只怕挨罵,回去找掌事,不要找灰格。」
高泉站在旁邊,低頭笑了一下。
另一個戶部小吏低聲問:「若缺什麼寫『缺陛下聖裁』呢?」
李明輝看向他。
那小吏立刻縮了縮脖子。
「除非前三問已經證明必須御前立刻定方向,否則不許把『缺陛下聖裁』當萬能答案。」李明輝道,「你們缺的多半是帳冊、舊批、經手人、核驗結果。別動不動就缺陛下,陛下很忙。」
楚硯舟在殿內聽得眉梢微動。
高泉險些咳出來。
幾個小吏低著頭,嘴角卻都壓不住。
李明輝又敲了敲那張模板,「記住,灰格只管不確定走哪條流程,不管讓你們搶位。四問答完,發現不急,就走常件。發現二級,就入青點。真到一級,自然進急務匣。」
幾人齊聲應下。
十份模板很快抄好。
內侍把紙貼到各處時,御書房門口一陣小小的熱鬧。不是亂,而是各值房小吏都站在不遠處抬頭看,邊看邊小聲背。
「何事,何時,誤時後果,缺什麼。」
「不能寫儘快。」
「掌事會罵不算。」
「缺陛下也不能亂寫。」
李明輝聽得頭疼,卻也鬆了口氣。
至少這比一個個跑來問他強。
午後,灰格摘要的質量立刻好了許多。
第一張,戶部舊帳差額,寫明明日申時前需補舊冊頁碼,誤時後果是青點匯總缺憑證,缺檔房調冊。入待覆核。
第三張,工部庫料調撥,缺舊批文編號,時限清楚。轉青點夾。
小順子看得眼睛發亮,「李公公,這比上午清楚多了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所以不要開課,貼模板就行。」
他剛說完,門外一個小吏又探頭,「李公公,若四問都寫完,還是拿不準……」
李明輝把一張抄好的模板遞過去,「先讓你們掌事按模板覆核。覆核還拿不準,再報灰格。不要跳步。」
小吏抱著模板退了。
高泉站在旁邊,看著那人背影,低聲道:「李公公今日省下不少口舌。」
「現在省下,後面才有命。」李明輝道,「規矩若不能離人運行,遲早又會變成誰嗓門大誰贏。」
楚硯舟這時放下筆。
「規矩要能離人運行。」
李明輝一頓。
楚硯舟看著他,語氣平穩,「這句說得好。」
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陛下,不必入冊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太像總結。」李明輝低頭整理灰格匯總,「一入冊,明日又有人拿著這句來問怎麼離人運行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片刻,倒也沒堅持。
午後到傍晚,急務匣沒有再被亂塞。
一級格空著,待覆核格只留兩封,退回補證里也沒有「事很急但沒想明白」的奇物。灰格摘要板前來來往往,人人看四問模板,反面樣本仍貼著,震懾力不減。
封案時,小順子清點完,語氣都輕快了些。
「急務匣無誤投,灰格摘要七件,三件轉青點,兩件入待覆核,兩件退常件。無占位。」
李明輝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不擴崗原則守住了。
沒有培訓班,沒有逐個講解,沒有「李公公親授摘要法」。
只有一張模板,十份抄件,外加一塊丟臉反面樣本。
這就夠了。
他把原稿收回來,準備歸入灰格試行冊。
手剛碰到紙邊,楚硯舟卻先一步伸手,把那張四問模板拿了過去。
李明輝抬頭,「陛下?」
楚硯舟把紙折好,收進袖中,語氣自然得像收一封尋常小折。
「留一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