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的目光跟著那張紙進了楚硯舟袖中。
他心裡那根弦立刻繃起來。
四問模板是灰格摘要用的。
何事,何時,誤時後果,缺什麼。
皇帝留一份做什麼?
御前已經貼了,值房也抄了,遞折處更是掛得比門神還顯眼。楚硯舟身為皇帝,理論上不需要親自學習如何寫灰格摘要。
除非他打算拿這東西干別的。
李明輝沉默了一息,謹慎開口:「陛下留這個,是要查各值房摘要?」
楚硯舟抬眼,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要給戶部示範?」
「也不是。」
「那奴才斗膽問一句,陛下留它何用?」
高泉站在旁邊,已經把笑意收住,明顯也想聽。
楚硯舟並不避諱,指尖輕輕按了一下袖口。
「往後朕若想讓你陪朕散步,也照此寫。」
李明輝:「……」
殿中安靜了一下。
小順子正捧著內務提醒盒,聽見這句,手指差點一滑。
李明輝半天沒找回聲音。
他想過楚硯舟會拿模板敲打六部,會拿去給太后看熱鬧,甚至會把「規矩離人運行」寫進御前內訓。
但他沒想到,皇帝要用它約散步。
還是照四問寫。
這合理嗎?
這不合理。
李明輝深吸一口氣,「陛下,散步不屬灰格摘要。」
楚硯舟道:「屬內務提醒。」
「內務提醒已有盒規。」
「盒規未寫四問。」
「因為散步不需要四問。」李明輝語氣努力平穩,「散步只需時辰和地點,若要寫得太細,容易變成新公文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你不是最講清楚?」
李明輝被堵住。
這話是他自己說的。
所有事情要說清何事、何時、誤時後果、缺什麼。說不清,就不配占用入口。
可這套用在急務上沒問題,用在散步上就很驚悚。
他腦子裡已經冒出一張紙。
何事:陪陛下散步。
何時:封案後。
誤時後果:陛下未能散步。
缺什麼:李明輝本人。
這還不如不寫。
高泉在旁邊輕聲道:「陛下若真按四問寫,倒也清楚。」
李明輝立刻看向他。
高公公,你也要加入嗎?
高泉垂下眼,一副自己只是客觀評估的模樣。
楚硯舟已經從袖中取出那張模板,重新展開。
紙上墨跡未乾透,四問清清楚楚。
他把紙放在案上,又取過一支筆。
李明輝心頭一跳,「陛下,您不必現在寫。」
「只是試一試。」
「不必試。」李明輝立刻道,「規矩已經驗證有效。」
「用於急務有效,不代表用於休息有效。」楚硯舟語氣淡淡,「你定規矩時,也常要試行三日。」
李明輝被自己的試行原則反噬了。
他站在案前,眼睜睜看楚硯舟在紙邊空白處落筆。
何事:封案後散步一圈。
何時:今日或後日,視急務匣而定。
誤時後果:
楚硯舟寫到這裡,筆停了。
李明輝立刻抓住機會,「陛下您看,散步沒有誤時後果。」
楚硯舟抬頭,「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李明輝答得非常堅定,「少走一圈,不誤國事,不誤公文,不誤值房流轉。最多就是今日不走,明日再走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那朕今日又未學會休息,算不算?」
李明輝心口微微一頓。
這句話若換別人說,他一定會判成強行找後果。
但楚硯舟說得太平靜。
不是拿皇帝身份壓他,也不像故意逗他。
像真的在按他教的四問,一格一格把自己的需求寫明白。
李明輝忽然想起御花園那次。
楚硯舟摸過三次空袖袋,卻真的沒有把摺子帶出來;被罰淡茶,也喝了;散步時想提政務,也被木牌擋下了。
一個從登基起就把自己釘在御案上的人,學休息確實不容易。
但這不能讓四問模板變成皇帝約人專用格式。
李明輝剛想繼續防守,楚硯舟已經重新落筆。
誤時後果為朕今日又未學會休息。
那一行字寫得端正,落在「誤時後果」之後,像一個極其嚴肅的荒唐答案。
小順子低頭看鞋尖,肩膀微微發抖。
高泉也轉開臉,假裝整理筆架。
李明輝卻沒笑出來。
他看著那行字,心裡莫名軟了一下。
這人真是。
批折時能把戶部壓得喘不過氣,定規矩時也能冷靜得嚇人。可一旦把「休息」兩個字放到紙上,竟然像個剛學會寫模板的學生,認真得讓人沒法直接判錯。
李明輝伸手,想把紙收起來,「陛下,此例不宜外傳。」
楚硯舟沒有鬆手。
「為何?」
「容易誤導各值房。」李明輝道,「他們若知道陛下連散步都寫誤時後果,明日就敢把『掌事未喝茶心情不佳』寫成後果。」
楚硯舟道:「那便不外傳。」
「陛下也不宜放急務匣。」
「不放。」
「不宜貼內務提醒盒。」
「也不貼。」
李明輝頓了頓,「那陛下想放哪裡?」
楚硯舟看著那張紙,慢慢折好。
「朕自己留著。」
這句話一出,李明輝反倒沒詞了。
不是公示,不入冊,不壓值房,不作為制度樣張。
只是楚硯舟自己留著。
李明輝低下頭,裝作整理灰格匯總。
「陛下若要留,也請標明此為私用,不得混入公文。」
楚硯舟眼底有笑,「你替朕寫?」
李明輝立刻警覺,「奴才不寫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奴才一寫,就像奴才認可。」
「你不認可?」
李明輝沉默。
他不能說認可。
但也不能說完全不認可。
因為這張紙確實合規得很努力,甚至比不少值房摘要都清楚。
他只能硬著頭皮道:「陛下,休息不宜過度公文化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那你為何把朕用膳、封案、散步都做成盒規?」
李明輝被這句話噎得很徹底。
高泉終於低頭咳了一聲。
殿中幾個小內侍把頭埋得更低。
李明輝覺得自己今天在制度邏輯上輸了半招。
他乾脆換了個方向,「若陛下以後真要用四問寫散步,請至少不要寫『缺什麼』。」
楚硯舟問:「為何?」
「因為答案過於明顯。」
「是什麼?」
李明輝抬頭看他。
楚硯舟也看著他,眼神清清靜靜,像是真在等一個模板答案。
李明輝心裡警鈴大作。
不能答。
一答就是「缺李明輝」。
這比「誤時後果為朕未學會休息」還危險。
他面無表情道:「缺值守穩定、急務匣清空、內務提醒合規。總之缺流程前置條件。」
高泉這回沒忍住,低頭笑出了半聲。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,高泉立刻肅容。
李明輝裝作沒聽見,伸手把桌上的灰格試行冊抱起來,「陛下,今日封案已畢,奴才該去核對模板張貼情況。」
「這個也要你親自核?」
「只核第一日。」李明輝道,「以後由值守巡查。」
楚硯舟沒有攔他,只把那張寫了散步四問的紙收入袖中。
李明輝看著他的動作,心裡有點說不清。
他明明該擔心皇帝把制度用來黏人。
可那句「朕今日又未學會休息」一直在眼前晃。
像一張不該通過卻又實在說得通的灰格摘要。
他正想裝作沒看見,也裝作自己沒心軟,門外便傳來腳步聲。
慈寧宮的老嬤嬤帶著兩個小宮人進來,笑眯眯福身。
「陛下,李公公,太后娘娘有話。」
李明輝心頭一緊。
老嬤嬤笑意更深,「娘娘說明日新得了茶,請陛下和李公公去慈寧宮試一試。」
她頓了頓,特意把後半句說得清清楚楚。
「不許帶摺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