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許帶摺子」四個字落下,李明輝第一反應不是驚喜。
是開流程。
他幾乎當場在腦子裡排出三層防線。
急務匣怎麼守,灰格摘要怎麼走,內務提醒盒誰清點,戶部午後會不會借茶局塞件,值守小內侍能不能頂住「慈寧宮傳召期間求速看」。
老嬤嬤還沒走,他已經低頭問:「嬤嬤,太后娘娘請的是明日何時?」
老嬤嬤笑道:「午後。娘娘說,午前讓陛下把該看的看完,午後便安心喝茶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可帶內務提醒盒記錄嗎?」
老嬤嬤看了他一眼,笑得更慈,「娘娘說了,不許帶摺子,沒說不許帶規矩。」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聽見這句,視線落到李明輝身上。
李明輝被看得後背一緊。
這可不是他主動要把規矩帶去慈寧宮,是太后娘娘開口留下餘地。
老嬤嬤帶話完畢,很快離開。
她一走,李明輝便把今日剩下的幾份匯總全攤開。
「高公公,明日午前需集中送件。」
高泉已經習慣他一聽喝茶先防打擾,立刻讓小順子取空白安排紙。
李明輝提筆寫下。
第一,急務匣照常運行,午前末刻清點一次。一級急務即時呈,二級青點午前匯總,三級常件照排。
第二,灰格摘要午前開放,午後非一級不得追送慈寧宮。拿不準的事先由值守覆核,不得以「陛下不在」為由升格。
第三,內務提醒盒留御書房,由偏殿值守清點封案、用膳、急務匣狀態。茶局期間不收散步類提醒,免得重疊。
寫到第三條時,楚硯舟抬眼。
「為何不收散步類?」
李明輝頭也不抬,「明日已去慈寧宮試茶,屬於休息類安排。若再疊散步,就會讓休息變加班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你倒分得細。」
「分不細,後果很嚴重。」李明輝道,「比如有人可能把陪喝茶、陪散步、陪看花全塞進一日,最後說都是休息。」
高泉默默低頭。
這話聽著像防制度漏洞,實則防誰,大家都明白。
楚硯舟沒有反駁,只淡聲道:「繼續。」
李明輝寫完御書房三套流程,又讓小順子去通知戶部、工部、禮部。
「明日午前集中送件,午後非一級急務不擾。一級也必須過急務匣,不得直接追慈寧宮。」
小順子應得很快,「奴才這就去。」
李明輝又補:「把四問模板再貼一份在遞折處正中。明日誰寫『陛下不在,恐誤』,直接退回補後果。」
高泉在旁問:「若真有一級?」
「急務匣入格,高公公親自送。只報何事、何時、誤時後果、缺什麼。不得夾帶常件。」
楚硯舟終於放下筆。
「李明輝。」
李明輝抬頭,「陛下?」
楚硯舟看著滿案安排紙,「這是去喝茶。」
「正因為是喝茶,才要先擋人。」李明輝理直氣壯,「想安心喝茶,就得先把打擾喝茶的人擋在門外。」
殿裡小內侍們低頭忍笑。
高泉也彎了彎唇,「李公公說得是。上回御花園若無防打擾清單,戶部拆件早追進去了。」
李明輝立刻看向高泉。
高公公關鍵時刻還是可靠的。
楚硯舟沒有再說他,只道:「照他安排。」
一句話落下,御書房立刻動了起來。
小順子帶著抄好的明日流程去了遞折處;高泉安排值守分層;偏殿內侍把急務匣、灰格板、內務提醒盒的位置重新標清;連反面樣本旁邊都補了一張新紙。
明日午後非一級不擾。
灰格不得越級追茶。
李明輝看著那行字,覺得「追茶」兩個字有點怪。
但通俗。
能擋事就行。
第二日一早,御書房的氣氛比平日還緊。
不是忙亂,是所有人都知道午後陛下和李秉筆要去慈寧宮,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出錯。
戶部難得老實。
午前送來的幾件青點都有木籤,急由寫得明白,甚至有一件主動標了「非一級,不追送」。
李明輝看完,心情複雜。
看來規矩貼多了,還是有用。
工部也送來兩份灰格摘要,一份轉常件,一份入待覆核。禮部那邊更謹慎,直接把「午後可排」寫在封皮上,生怕被退。
小順子清點時,聲音都比平日亮。
「急務匣一級格空,待覆核兩件,均可午前處置。退回補證一件,已退。」
李明輝看著急務匣,點頭,「繼續盯。」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批折,速度比平日快,卻不顯急躁。
李明輝在側案把青點夾過了一遍,又把戶部午前件集中標註。午後不許他們追,那午前就要把能問的問清。
他剛標完一份,楚硯舟忽然道:「你今日比朕還忙。」
李明輝頭也沒抬,「陛下只要批折,奴才要防別人讓陛下繼續批折。」
高泉聽得笑了一下。
楚硯舟看了李明輝一會兒,倒沒否認。
午膳前,所有午前集中件處置完畢。
李明輝又親自看了一遍急務匣。
一級格空。
待覆核格空。
退回補證格也空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匣蓋,確認裡面沒有被人偷偷塞小折。這個動作被楚硯舟看見,眼底有一點笑。
「你還要聽一聽裡面有沒有響?」
李明輝很認真,「陛下,空匣子也要確認。有些值房很會把摺子塞在夾層。」
高泉在旁道:「今日奴才也查過,確實空。」
李明輝這才合上匣蓋。
內務提醒盒裡只有一張早膳提醒和一張封案清點。沒有散步,沒有歇眼,沒有「喝茶後不得議事」之類的新紙條。
這很好。
灰格板前也安靜。
四問模板被來往小吏看得邊角都有些卷,但沒人再排隊求他講課。
李明輝把最後一行記錄寫進試行冊。
午前集中送件,午後非一級不擾,執行平穩。
寫完,他才發現自己肩膀鬆了下來。
楚硯舟已經起身,高泉替他整理衣袖。
「走吧。」楚硯舟道。
李明輝下意識看向御案。
案面清爽,筆墨收好,青點夾歸位,急務匣安安靜靜地擺在右側。
他又看了看那隻空匣子。
奇怪。
明明他日日盼著離開御書房,盼著摺子少一點,盼著楚硯舟別把他按在側案前加班。
可這一刻,看著急務匣真的空了,流程真的能離人運行,他竟然生出一點捨不得。
不是捨不得活。
是捨不得這種被他一點點理順的秩序。
李明輝心裡一驚,立刻把念頭壓下去。
不對。
這不是歸屬感。
這只是打工人看見桌面清空的本能快樂。
楚硯舟已經走到門口,卻停了一下,回頭看他。
「還不走?」
李明輝看著那隻空匣子,第一次有點捨不得離開御書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