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得差點後退半步。
捨不得離開御書房?
這話若放在三個月前,他能當場把自己送去太醫署看腦子。
御書房是什麼地方?
摺子山,催命案,戶部甩鍋集散地,皇帝卷王本王常駐點。
他怎麼可能捨不得?
李明輝立刻在心裡給自己找補。
這不是歸屬感。
這是桌面清空後的本能快樂。
前世每個月結帳結束,表格全綠,憑證歸檔,郵箱未讀清零,他也會短暫覺得公司不是那麼可恨。等第二天新工作一來,這種錯覺自然煙消雲散。
對,就是這樣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視線從急務匣上挪開,「來了。」
楚硯舟沒有催,只站在門邊等他。
那種等法很平靜,不像君王等臣下,倒像上次散步時,故意把步子放慢。
李明輝走過去時,楚硯舟看了一眼急務匣。
「捨不得?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沒有。」
答得太快。
高泉低頭整理拂塵,裝作什麼都沒聽見。
楚硯舟眼底卻有一點很淡的笑,「朕還未問你捨不得什麼。」
李明輝一噎。
糟糕,暴露得很徹底。
他只能硬著頭皮補救,「奴才只是在確認無人背鍋。陛下與奴才離開後,急務匣空,青點夾空,灰格摘要無待判,值守分層清楚。這樣若午後有人亂送,就不是流程漏洞,是送件人違規。」
楚硯舟聽著,輕輕合上手邊那隻內務提醒盒。
「那便讓他們照規矩辦。」
他說完,把盒子交給小順子,「留守御書房。封案前清點,若有一級急務,由高泉接。」
小順子雙手接過,認真應下。
李明輝看著這一幕,心裡那點發虛又被壓回了流程里。
對。
人不在,規矩在。
他今天去慈寧宮,不是逃崗,也不是偷懶,是防打擾流程第二次實戰。
這麼想,就正常多了。
兩人出了御書房。
宮道上已經備好軟轎,但楚硯舟沒有坐,只沿著廊下慢慢走。李明輝跟在半步後,手裡沒有摺子,沒有冊子,也沒有灰格模板。
這感覺很奇怪。
手空得像忘了什麼。
他低頭看了眼袖口,確認沒有帶任何公文,心裡才稍稍安穩。
楚硯舟偏頭,「你今日走得慢。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奴才在復盤。」
「復盤什麼?」
「復盤是否還有遺漏。」李明輝說,「急務匣鑰匙在高公公處,灰格覆核人已定,遞折處貼了午後不擾,戶部午前集中件已收。理論上無遺漏。」
楚硯舟道:「理論上?」
「凡事不能說滿。」李明輝謹慎,「宮裡最擅長從理論外遞東西。」
楚硯舟聽完,唇角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母后說不許帶摺子。」
「所以才更要防。」李明輝道,「不許帶摺子,只是不許我們帶。沒說別人不會想法子送。」
高泉跟在後面,忍笑忍得很辛苦。
到了慈寧宮門口,老嬤嬤早已候著。
她看見兩人空手而來,先笑了,「娘娘說,今日兩位來得合格。」
李明輝下意識問:「如何判合格?」
老嬤嬤看向他袖口,「陛下未帶摺子,李公公也未抱冊子。高公公手裡只有拂塵,沒夾公文。這還不合格?」
李明輝沉默片刻,「嬤嬤查得很細。」
「跟李公公學的。」老嬤嬤笑眯眯道,「凡事要驗入口。」
李明輝無話可說。
慈寧宮裡茶香已經起了。
太后坐在窗邊,面前擺著一套新茶盞。她今日穿得素雅,發間只插了一支玉簪,看見二人進來,目光先從楚硯舟身上掃過,又落在李明輝臉上。
「今日為何走得比皇帝還慢?」
李明輝剛行完禮,聽見這句,心裡一緊。
這怎麼也要問?
楚硯舟在旁坐下,似乎並不打算替他說話。
太后笑看著他,等答案。
李明輝只能低頭,「回太后娘娘,臣在確認無人背鍋。」
太后一怔,隨即笑出了聲。
「來慈寧宮喝茶,還要確認無人背鍋?」
「是。」李明輝認真道,「陛下與臣離開御書房,若流程未清,午後有誤,最後多半會算到不許帶摺子的茶局頭上。臣不敢讓太后娘娘的茶背鍋。」
太后笑得更開懷。
老嬤嬤也在旁邊彎了眼。
楚硯舟端起茶盞,遮住唇邊一點笑意。
李明輝說完才覺得這話有點過於順嘴。
但也沒錯。
任何好事,一旦沒有流程保護,都可能變成背鍋對象。
休沐會背鍋,散步會背鍋,茶也會背鍋。
太后抬手讓他起身,「你這張嘴,倒是連哀家的茶都護上了。」
李明輝低頭,「臣只是防流程變形。」
「哀家知道。」太后示意老嬤嬤倒茶,「你若不防,皇帝今日坐在這裡,心早飛回御書房了。」
楚硯舟淡聲道:「母后。」
太后看他一眼,「怎麼,哀家說錯了?」
楚硯舟沒有反駁。
李明輝心裡默默給太后娘娘記了一筆。
精準。
太精準了。
茶香漸漸浮開。
老嬤嬤先給楚硯舟斟了一盞,又給李明輝斟了一盞。茶湯清亮,熱氣薄薄地升起,不濃,卻很柔。
李明輝看著面前的茶盞,習慣性想等楚硯舟先動。
太后卻抬手攔了老嬤嬤繼續倒茶。
她把第一盞剛沏好的茶推到李明輝面前。
李明輝怔住。
按理,第一盞怎麼都不該給他。
他剛要起身,太后已經笑著開口。
「那今日這盞不為秉筆,單為你壓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