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被推到面前的第一盞茶,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謝恩。
不為秉筆。
單為你壓驚。
太后這句話,比任何賞賜都難接。
若說為御前秉筆,那他可以按差事謝恩,規規矩矩說一句臣不敢當。可太后偏偏把「秉筆」拿掉,只說為他壓驚。
壓什麼驚?
壓他看見空急務匣生出歸屬感的驚?
壓他被皇帝拿四問模板約散步的驚?
還是壓他好不容易喝個茶,還要提前把整個御書房清場的驚?
李明輝心裡亂了一下,面上只能低頭,「臣謝太后娘娘。」
太后看他那副謹慎樣,笑意更深,「喝吧。今日不查你的摺子,也不問你的模板。」
李明輝更警覺。
不查摺子,不問模板,那多半要問更難的。
楚硯舟坐在他旁邊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遞折,也沒有順手問一句午後值守。他只是伸手,把李明輝面前那盞燙茶往旁邊挪了半寸。
茶盞離開剛沏的位置,熱氣散得快些。
李明輝看見這個動作,心口輕輕一頓。
楚硯舟做得自然,像只是順手。
但他知道,這是讓茶放涼一點。
太后顯然也看見了。
她端起自己的茶,慢悠悠抿了一口,眼神在兩人之間轉過,「皇帝近日下值早了。」
李明輝立刻正襟危坐。
來了。
太后繼續道:「用膳也准了。御書房內侍來回傳話時,臉色都比從前好看。」
老嬤嬤在旁笑著補了一句,「連偏殿小順子都說,李公公早膳能用完一整碗粥了。」
李明輝差點被茶氣嗆到。
怎麼這也傳到慈寧宮了?
小順子這個有效例記得也太有效了。
楚硯舟看他一眼,「慢些。」
李明輝只好把茶盞放下,低聲道:「臣早膳之事,不值太后娘娘掛心。」
太后道:「值不值,哀家說了算。」
李明輝閉嘴。
在太后這裡,講流程可以,講資格就很難贏。
太后把茶盞放下,「哀家聽說,你一開始只想挑個輕活。如今御書房下值早,皇帝按時用膳,內侍也少背鍋。照這麼看,這算不算你想要的輕活?」
李明輝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個問題不輕。
說算,那他以後就很難再喊御書房不是輕活。
說不算,又像否定自己這些日子立下的規矩。
他沉默片刻,決定嘴硬。
「回太后娘娘,還差很遠。」
楚硯舟抬眼看他。
太后卻不意外,「差在哪裡?」
「御書房雖能按時收案,但急務匣、灰格摘要、內務提醒盒都還在試行。各值房只是暫時適應,未必長期穩定。」李明輝說得很認真,「戶部仍有可能換法子繞規,工部和禮部也還需要樣例。至於陛下休息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。
楚硯舟看著他。
太后也看著他。
李明輝硬著頭皮道:「仍需繼續觀察。」
太后笑得茶盞都輕輕一晃。
「這話哀家聽過。尚可,需繼續觀察。」
李明輝低頭喝茶。
很好,御花園木牌記錄已經傳到慈寧宮全套歸檔。
他當初就不該寫。
太后笑過之後,卻沒有再逗他,而是緩聲道:「差很遠也好。說明還有得做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緊。
這話聽著像要繼續把他按在御書房。
他趕緊道:「太后娘娘,臣並非貪權戀職。若御書房流程穩定,臣自然仍以輕省為要。」
太后看著他,「那你現在還想回藏書閣嗎?」
殿中安靜了一瞬。
李明輝捧著茶盞,指腹被盞壁的暖意燙得很輕。
藏書閣。
這個詞一出來,他眼前浮起的竟然不是最初那個能曬太陽、掃灰、摸魚的舊角落。
而是御書房側案。
急務匣的銅扣,灰格板上的四問模板,內務提醒盒裡折得整齊的紙條,小順子低頭記早膳,高泉忍笑替他遞筆,楚硯舟在封案後把摺子合上,說走吧。
他明明該說想。
畢竟藏書閣才是他的初心。
可話到嘴邊,卻遲遲沒落下。
太后也不催。
楚硯舟更沒有開口。
李明輝沉默許久,才低聲道:「臣如今差事未清,不宜言歸處。」
這不是回答。
但也不是從前那句「臣想回藏書閣」。
楚硯舟握著茶盞的手指輕輕一頓。
太后看見了,笑意卻沒有點破。
「好。」她道,「那便先不言歸處,只喝茶。」
茶局後半段果然沒有議事。
太后說新茶產地,說慈寧宮新換的點心,說老嬤嬤近來學會看灰格摘要,連宮人報茶葉缺了幾斤,都知道要寫何事何時缺什麼。
李明輝聽得心情複雜。
四問模板已經從御書房擴散到慈寧宮茶葉庫存了。
但至少沒人拿它催摺子。
楚硯舟全程也沒提戶部。
有幾次李明輝都以為他要開口問青點夾,結果楚硯舟只是問茶是否太燙,又讓老嬤嬤換了小些的盞。
太后看在眼裡,最後放下茶盞。
「既然今日茶局無折、無帳、無人追急,哀家便定一條。」
李明輝心裡頓時警鈴大作。
太后定的條,通常比御前硃批更難退。
太后笑道:「往後每旬一次,慈寧宮設不議事茶局。皇帝來,李明輝也來。不許帶摺子,不許借茶議事。御前照你們那套防打擾流程執行。」
李明輝張了張嘴,「太后娘娘,這是否過於固定?」
「固定才好。」太后道,「不固定,皇帝就會拿急務推;你也會拿流程未穩推。哀家年紀大了,不想每次喝茶還要等你們互相找理由。」
老嬤嬤低頭笑。
楚硯舟沒有反對,只看向李明輝。
李明輝很想再爭取試行三日。
但每旬一次,不議事,且御前照防打擾流程執行。
從制度角度看,竟然很完整。
從個人角度看,很危險。
他最後只能低頭,「臣遵太后娘娘懿旨。」
太后滿意了,「這便好。」
茶局結束時,慈寧宮沒有塞摺子,也沒有塞錦盒,只讓老嬤嬤包了一小封新茶給御書房。
李明輝看著那封茶,鬆了口氣。
至少不是新盒子。
回御書房的路上,天色已近傍晚。
宮道安靜,高泉帶著宮人遠遠跟在後面,沒有靠得太近。
李明輝走在楚硯舟身側,心裡還在盤算每旬不議事茶局要怎麼寫流程。急務匣午前清點,灰格午後暫停,內務提醒盒留守,戶部集中送件,慈寧宮茶局期間不得追送二級。
一套流程已經在腦子裡成形。
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沒救。
明明是喝茶,他已經在排班。
楚硯舟忽然開口:「方才母后問你,還想不想回藏書閣。」
李明輝腳步微頓。
「陛下,臣只是據實回話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
楚硯舟走得不快,聲音也不重,「你沒有說想回去。」
李明輝心口緊了一下。
這話比太后的茶還燙。
他低頭看著前方青石路,「御書房流程未穩,臣不宜擅言去留。」
楚硯舟停下腳步。
李明輝也只能跟著停住。
廊下風吹過來,捲起一點茶香。高泉在後面很識趣地停在更遠處,宮人們也低頭不看。
楚硯舟側過臉看他。
「若有一日真給你輕活,你還會留在朕身邊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