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捧著那份清單進慈寧宮時,真覺得自己像捧著賣身契。
還是帶雙方簽字、太后見證、可追責的那種。
楚硯舟走在他前面半步,神色很穩,仿佛這只是一次尋常晚膳。
李明輝心裡卻已經把五條和皇帝那一條反覆排了三遍。
最難辦的是哪一條?
不熬夜難辦,楚硯舟是天生卷王,夜召慣犯。
不背鍋也難辦,六部尤其戶部,天賦技能就是甩鍋。
有飯吃看似簡單,但御書房一忙起來,最先被犧牲的就是飯點。
有補休更不必說,補休登記若沒有太后和小順子盯著,很容易變成帳面餘額。
拒絕無效急折目前最有成效,但也是最招人恨的。
至於最後那條不許無故藏回藏書閣,對李明輝本人而言,簡直是精神重壓。
太后坐在膳桌旁,見他們進來,第一眼沒看楚硯舟,先看李明輝手裡的紙。
「拿來。」
李明輝只好雙手呈上。
太后接過,一行行看得很慢。
老嬤嬤站在旁邊,笑得像早就知道內容。
李明輝低頭站著,努力把自己變成慈寧宮擺件。
太后先看第一條,點了點頭。
「非一級急務不夜召,這條好。皇帝這些年夜裡批折,連哀家都勸不動。」
楚硯舟淡聲道:「母后。」
太后不理他,繼續看。
看到第二條「照規辦差不獨責」時,她眉眼更舒展。
「這條寫得實在。」
李明輝有點意外。
太后抬眼看他,「宮裡最會讓辦事的人背鍋。你若不先把鍋蓋按住,早晚被人扣得動彈不得。」
李明輝立刻低頭,「太后娘娘明鑑。」
這話他是真心的。
太后作為退休宮斗冠軍,看背鍋鏈條大概比他看帳還准。
太后再看第三條,忽然停住。
「按時供膳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緊。
來了。
太后抬頭看他,「有飯吃為何排第三,不是第一?」
老嬤嬤笑意一下就深了。
楚硯舟也看向李明輝。
李明輝耳根有點發熱。
「回太后娘娘,排序不代表重要程度。」
太后道:「哦?那代表什麼?」
李明輝沉默了一下。
代表寫的時候太慌,想到什麼寫什麼。
但這不能說。
他只能說:「臣當時先從差事害命之處寫起。夜召、背責,皆屬急害。用膳雖重要,卻常在流程後段被拖,因此寫在第三。」
這解釋聽著很像那麼回事。
太后笑了一聲,「說到底,還是把飯往後排。」
李明輝被戳中,閉嘴。
楚硯舟這時開口:「他忙起來確實會忘膳。」
李明輝立刻轉頭看他。
陛下,您這是補證還是補刀?
太后看向楚硯舟,「你倒記得清楚。」
楚硯舟沒有迴避,「御書房近來由內務提醒盒記錄。早膳、午膳,偶有延誤。」
李明輝更想把頭低下去。
現在好了,他吃不吃飯已經變成御前可查數據,還被皇帝當場舉證。
太后把清單放在膳桌上,用指尖點了點「按時供膳」。
「這一條,升為慈寧宮監督項。」
李明輝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太后娘娘,臣已在御書房按提醒用膳,不必再勞慈寧宮……」
「不勞。」太后打斷他,「哀家只是讓人看一眼時辰。你們御書房那堆盒子都能看,慈寧宮還看不得飯點?」
李明輝無言以對。
太后這話邏輯很強。
他自己立的流程太多,導致現在想反對監督都很難。
太后轉頭吩咐老嬤嬤:「去取小食牌。」
李明輝心頭又是一緊。
又有新道具?
老嬤嬤很快捧來一隻小牌。
牌子不大,掌心長短,玉質溫潤,邊緣包著薄銀。正面刻著一個「膳」字,背面刻著慈寧宮小印。
看著精緻。
也看著很重。
太后把小食牌遞給李明輝,「往後到了用膳時辰,若皇帝還壓著摺子,你便亮這牌。」
李明輝不敢接。
這不是小食牌。
這是合法打斷皇帝工作的令牌。
他硬著頭皮道:「太后娘娘,臣不敢以此擾陛下批折。」
太后看了楚硯舟一眼,「皇帝,你說呢?」
楚硯舟放下茶盞,「母后所賜,他可用。」
李明輝心裡更堵。
你們母子倆能不能先問問工具人壓力大不大?
太后把牌子又往前遞了遞。
「拿著。」
李明輝只能雙手接過,「臣謝太后娘娘。」
小牌落到掌心,溫涼溫涼的。
他低頭看著那個「膳」字,第一次覺得太后賞賜比摺子還重。
太后繼續翻清單。
看到補休,她讓老嬤嬤把旬內補完也記下,說以後茶局若撞補休,要提前調時辰。
看到拒絕無效急折,她誇了一句:「這個能少許多混帳話。」
李明輝點頭如搗蒜。
這條太后也懂。
最後,太后看見楚硯舟添的那行。
朕的條件:你不許無故藏回藏書閣。
她看完,笑意慢慢浮上來。
李明輝後背發緊。
太后看向楚硯舟,「皇帝,你這條最像真心話。」
李明輝差點被自己的呼吸嗆住。
楚硯舟神色不變,「他會躲。」
太后又看向李明輝,「你會躲嗎?」
李明輝低頭,「臣只是偶爾需要冷靜。」
太后笑出聲,「冷靜半日,還要報備,不得失蹤。哀家看過副條了。」
李明輝心如死灰。
果然全看了。
太后把清單折好,遞還給他。
「這幾條里,最難辦的不是不熬夜,也不是不背鍋。」
李明輝抬頭。
太后指了指小食牌,「是按時吃飯。人一忙,最先覺得這個不值一提。久而久之,就把自己也當成不值一提。」
這話落下,殿中安靜了些。
李明輝握著小牌,忽然有點說不出話。
太后卻沒有繼續煽情,只重新笑起來。
「所以哀家替你們定個簡單法子。」
她看著李明輝,語氣慢悠悠的。
「往後這牌亮出來,皇帝也得停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