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掌心的小食牌,第一次覺得一塊玉也能燙手。
往後這牌亮出來,皇帝也得停筆。
太后說得輕描淡寫,像只是讓他提醒一聲開飯。可李明輝很清楚,這句話放到御書房,就是明晃晃的打斷權。
打斷誰?
打斷楚硯舟。
一個能把摺子批到半夜、能把休息寫成四問模板的皇帝。
李明輝覺得這牌子不該叫小食牌。
該叫御案硃筆暫停器。
晚膳後回御書房,楚硯舟並沒有多提那牌子,只讓高泉在偏殿給它尋個穩妥位置。
李明輝試圖把小食牌收到不顯眼的匣子裡。
楚硯舟看見了,道:「放得太深,如何用?」
李明輝動作一頓,「陛下,此牌不宜頻繁動用。」
「按時辰用,不算頻繁。」
李明輝抬頭看他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神色平穩,像真把太后那句話當成了規矩。
李明輝心裡複雜,只好把小食牌放到偏殿側架最外層。
小順子看它的眼神比看急務匣還鄭重。
第二日午間,小食牌第一次迎來實戰。
事情起因是一份灰格摘要。
戶部送來的。
封皮不厚,木籤也寫得端正,類別標的是「二級青點待覆核」。按理不該壓過飯點。
可壞就壞在它的內容很細。
涉及幾處州府秋稅尾項,前文有舊帳,後面連著新報。戶部這回學聰明了,沒有喊一級急務,只把摘要寫得密密麻麻,所有數據都堆得像能立刻批完。
李明輝一看就知道,這是典型的「非急但黏手」。
不批也行,批起來就停不下。
楚硯舟拿起那份摘要後,眉頭輕輕壓了一下。
李明輝在側案翻原冊,翻著翻著就感覺不對。
午膳時辰快到了。
御膳房已經把膳食送到偏殿,熱氣從門縫裡飄出來。小順子站在側邊,手裡捧著今日用膳記錄,眼神不斷往小食牌那裡瞟。
高泉也看了時辰。
但御案後的硃筆仍未停。
楚硯舟正在灰格摘要旁寫批語。
他不是故意拖飯。
李明輝看得出來。
這人一旦進入帳冊狀態,就像被摺子吸住。尤其戶部這種半清不清、半舊不舊的帳,最容易激起他的批改本能。
李明輝放下手裡的冊子,心裡開始掙扎。
要不要亮牌?
現在還差半刻。
可以再等一等。
可等一等,灰格摘要就會拖成青點批示。再等一等,午膳就涼了。小食牌第一天若不敢用,以後它就會變成慈寧宮賞下來的擺設。
李明輝看著偏殿那隻側架。
小食牌安安靜靜躺在那裡。
正面一個「膳」字,背面慈寧宮小印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起身走過去。
殿中幾個內侍幾乎同時低頭。
小順子眼睛亮了一下,又緊張得抿住嘴。
高泉沒有攔,只往旁邊讓開半步。
李明輝把小食牌拿起來,走到御案邊。
楚硯舟的硃筆正要落下。
李明輝把小食牌豎在御案一側,聲音不高,卻足夠清楚。
「陛下,午膳時辰到了。」
硃筆停在紙面上方。
殿內更安靜了。
李明輝手心有點發潮,但牌子已經豎了,他不能再縮回去。
楚硯舟抬眼,看了一眼小食牌,又看向他。
李明輝立刻補證:「此件為二級青點待覆核,非一級急務。按昨日太后娘娘監督項,午膳不應被壓過。」
這話說得非常流程化。
不談身體,不談關心,不談太后助攻。
只談類別、時辰、執行依據。
楚硯舟看了他片刻,放下硃筆。
「用膳。」
李明輝差點沒反應過來。
真停了?
小順子低頭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幾個值守內侍也都悄悄鬆了口氣。
高泉上前,將那份灰格摘要合上,放入待覆核夾。
動作很穩,像早就等這一刻。
楚硯舟起身,卻沒有直接去主案用膳,而是看向李明輝。
「你也來。」
李明輝心頭一跳,「陛下,臣在偏殿用即可。」
「今日你亮牌。」楚硯舟語氣平淡,「一同核對執行。」
李明輝覺得這個理由很牽強。
但他找不到反駁點。
偏案很快擺好。
楚硯舟坐一側,李明輝坐得稍低半位。御書房規矩已經被太后和各種盒子改造過幾輪,內侍們對此竟然沒露出太大驚訝。
李明輝拿起筷子,第一件事不是夾菜,而是看向高泉。
「高公公,記錄。」
高泉會意,「午膳按時,因小食牌提醒,二級青點暫停,硃筆已停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補一句,非一級急務不得壓過飯點。」
楚硯舟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你用膳也要記這個?」
「陛下,這是首次執行,必須記清。」李明輝認真道,「否則日後各值房會說,灰格摘要雖非一級,但若陛下看著順手,也可壓過飯點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朕不會。」
李明輝抬頭看他一眼。
這眼神很克制,但意思很明顯。
陛下您有前科。
楚硯舟看懂了,竟然沒有反駁。
高泉低頭寫完,忍著笑道:「已記。」
李明輝這才開始吃飯。
這一頓午膳吃得比他想像中順利。
楚硯舟沒有再問戶部那份摘要,也沒有伸手去摸袖袋。小食牌立在偏案邊,像一隻安靜的小監督。
李明輝越看越覺得離譜。
他一個小太監,靠著太后賞的小牌,讓皇帝停了筆,還坐在偏案核對用膳執行。
這事若放到剛穿越那會兒,他一定覺得自己離被拖出去不遠了。
可現在,殿中所有人都在認真配合。
甚至小順子還悄悄把熱湯往他手邊推了半寸。
李明輝吃到一半,忍不住看了楚硯舟一眼。
楚硯舟正慢慢喝湯。
他今日沒有催折,沒有提帳,也沒有藉機問那句「你還會不會留」。像是真在按規則休息。
李明輝心裡那點緊繃鬆了一些。
也許規矩真能改變人。
哪怕只是一點點。
他正想著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高泉眉頭一皺,立刻放下筆。
小順子出去查看,很快捧著一份摺子回來,臉色有些微妙。
「陛下,戶部送來一級急務。」
李明輝筷子停住。
楚硯舟也抬起眼。
高泉接過摺子,只看封皮,聲音就沉了些。
「蓋了一級急務印。」
李明輝放下筷子,「急由寫了什麼?」
高泉翻開木籤,看了一眼,表情更微妙。
殿裡安靜下來。
他把木籤遞到李明輝面前。
上面赫然寫著四個字。
恐誤午後匯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