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木籤上那六個字,筷子停在半空,連湯里的熱氣都像卡住了。
恐誤午後匯總。
這理由不能說不急。
只能說急得很有戶部特色。
它不說災,不說庫銀,不說誤時後果,只說午後匯總。翻譯一下,就是他們下午要開會,御書房中午最好別吃飯。
小順子捧著摺子,臉色尷尬得快要把頭埋進木籤里。
高泉也沒立刻遞給楚硯舟,而是看向李明輝。
楚硯舟坐在偏案邊,手裡的筷子還沒放下,目光落在那枚一級急務印上,神色倒是平靜。
李明輝把筷子穩穩放回碗邊。
「取急務匣記錄。」
小順子愣了一下,「李公公,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李明輝看著那封摺子,「既然它敢在午膳時辰敲門,我們就先看看它有沒有資格敲。」
這話一出,殿裡幾個內侍都明白了。
不是先批折。
是先查它憑什麼成為一級。
小順子立刻轉身去取記錄冊。戶部送折的內侍還跪在門邊,額頭已經冒出汗。
他本以為蓋了一級急務印,御前必定先接。
可李明輝連筷子都沒完全撤,第一件事就是查記錄。
急務匣記錄冊很快送來。
高泉親手翻開午前那一頁,遞到李明輝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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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明輝掃了一眼,指尖停在其中一行。
「戶部秋稅尾項匯總,午前入青點待覆核。初判二級,時限:今日申時前補明差額來源。經手人,戶部遞折處陳安。」
他念完,殿裡安靜了片刻。
木籤上的「一級急務」,和記錄冊上的「二級待覆核」,差得很清楚。
李明輝抬眼看向跪著的送折內侍。
「這封摺子,午前已經定過級?」
那內侍喉結滾了滾,「回李公公,午前是定了二級,可戶部那邊臨時說,若不午後前匯總,恐怕耽誤上呈。」
「耽誤誰上呈?」
「戶部值房。」
「上呈給誰?」
「戶部堂上。」
「誤了之後,會損庫銀,誤調撥,還是誤陛下裁斷?」
那內侍說不出來了。
李明輝點點頭,「所以不是國事等不及,是戶部自己的匯總等不及。」
內侍低下頭,「奴才只是奉命送來。」
「我知道你只是送來。」李明輝語氣沒有重,卻比發火更讓人坐不住,「所以現在說清楚,是誰讓你臨時加蓋一級印?」
內侍額頭貼地,「是戶部遞折處陳公公說,午膳後再等青點,怕趕不上堂上匯總。」
高泉眉頭微沉。
「急務印豈能如此加蓋?」
那內侍嚇得肩膀一抖。
李明輝沒有順著發火,只把記錄冊往前推了推。
「按規,一級急務要寫明三件事。已發生事實,剩餘時限,誤時後果。這封摺子寫了什麼?」
高泉看了一眼木籤,「只寫恐誤午後匯總。」
「匯總是什麼?」
小順子下意識道:「把帳數攏在一處。」
「對。」李明輝看著門口那內侍,「匯總會遲,叫內部進度慢。急難,是誤了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。兩者不是一回事。」
他說完,才看向楚硯舟。
「陛下,此件原定二級,且無新增急難事實。臣請降回二級,入青點待覆核。午膳後按序看,不得壓過用膳時辰。」
楚硯舟看著那封摺子,手裡的筷子慢慢放下。
李明輝心口一緊。
這人不會又要親自看吧?
楚硯舟卻只是伸手,「筆。」
高泉立刻遞上硃筆。
楚硯舟沒有拆折,只在封面一級急務印旁落了批語。
「匯總不等於急難。」
六個字,寫得很穩。
李明輝眼睛微微一亮。
好。
這比他口頭解釋管用。
楚硯舟寫完,又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「降回二級,午後按序覆核。」
戶部送折內侍臉色發白,連忙叩頭,「奴才領旨。」
李明輝沒有讓人立刻退下。
「等等。」
內侍身子一僵。
李明輝取過一張空白補正紙,放在他面前。
「今日這件要記誤用一級例。你回去告訴戶部遞折處,臨時加蓋一級急務印,必須補寫誤判原因。不是檢討文,別寫空話。就寫為何把二級誤判成一級,新增事實是什麼,誰決定加蓋。」
送折內侍小聲道:「若……若沒有新增事實呢?」
李明輝看他,「那就如實寫,沒有新增事實,只因恐誤午後匯總。」
殿裡幾個小內侍都低下頭。
這話若真寫回戶部,遞折處那位陳公公的臉怕是要掛在灰格反面樣本旁邊。
楚硯舟這時開口:「高泉。」
高泉上前,「奴才在。」
「寫入急務匣補規。凡誤用一級、打斷御前用膳者,送件處須補寫誤判原因。三次以上,交堂上自查遞折規程。」
高泉應聲極快,「奴才這就記。」
李明輝聽得心裡舒坦。
三次以上交堂上自查,這比罵人管用多了。
戶部最怕的不是挨罵,是責任鏈往上走。
那內侍退下前,李明輝又提醒了一句:「這封摺子不是不看,是不搶飯點。你回去別傳成御前擋戶部正事。」
內侍連忙道:「奴才不敢。」
「不敢最好。」李明輝把記錄冊合上,「若有人問,就讓他看硃批。」
楚硯舟的那句「匯總不等於急難」,足夠讓戶部閉嘴一陣。
摺子被高泉放回二級青點夾。
急務匣重新清點,一級格為空。
小順子在記錄冊上補下:午膳時辰誤投一級一件,降回二級,補誤判原因。
李明輝看著那行字,心裡那口氣才算順了。
小食牌第一次實戰剛成,戶部就想拿一級急務印撞上來。好在撞得不算聰明,正好給御書房添了一個樣例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,菜已經有些涼了。
剛夾起一筷,楚硯舟忽然伸手,把他面前那碗熱湯往前推了推。
李明輝抬頭。
楚硯舟看著他,語氣淡淡。
「清單第一條,朕守了,你也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