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被推到面前的熱湯,突然覺得戶部那封假一級急務還不如真急一點。
真急,他還能趁亂躲過去。
現在不行。
楚硯舟剛剛停筆、降級、守了用膳時辰,轉頭就把清單砸回他面前。
清單第一條,朕守了,你也守。
這句話說得太穩,穩得像硃批。
李明輝端著碗,硬是沒找到退件理由。
「陛下,臣方才已經用了幾口。」
楚硯舟看了一眼碗,「湯未動。」
高泉站在旁邊,低頭補了一句:「熱湯剛換過,正好入口。」
李明輝看向高泉。
高公公,你什麼時候成了御前餐飲覆核人?
小順子更認真,已經把用膳記錄冊翻開,筆尖懸在紙上,就等他喝。
李明輝被三道規矩夾住,只能低頭喝湯。
湯溫剛好,裡面有一點薑絲,入口暖得很。
他本來想意思一下喝半碗,可楚硯舟就坐在對面,目光不重,卻一直在。
李明輝喝到一半,忍不住放下碗。
「陛下,臣可以慢慢喝。」
「可以。」楚硯舟道,「喝完再起身。」
李明輝:「……」
這不是允許,這是換一種說法的監督。
他只能重新端起來,把剩下半碗喝完。
小順子眼睛都亮了,立刻記下:午膳熱湯已用完。
李明輝看著那一行字,心情很複雜。
他現在已經從被迫批折,發展到被記錄喝湯。再往後,偏殿是不是還要統計他每日饅頭完成率?
午膳總算結束。
李明輝一放下碗,就下意識去摸旁邊的青點夾。
戶部那封二級摺子還在等午後覆核,灰格摘要也該清一遍。按他習慣,吃完立刻回側案,把中斷的流程接上,心裡才踏實。
手剛碰到夾子邊,楚硯舟的聲音就落了下來。
「放下。」
李明輝動作一頓。
殿裡幾個內侍也跟著一停。
楚硯舟看向偏殿沙漏,「飯後一刻鐘,不得伏案。」
李明輝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「陛下,清單里沒有這一條。」
楚硯舟道:「有飯吃的配套維護。」
這八個字比戶部帳還難拆。
李明輝深吸一口氣,「陛下,吃飯是吃飯,飯後伏案是差事。二者不宜混在一處。」
「飯剛吃完便伏案,等同把飯點併入差事。」楚硯舟語氣平靜,「長久如此,有飯吃只算入口,不算養身。」
李明輝被說得沉默了。
這話聽著不像皇帝說的,像他自己某次勸楚硯舟休息時胡謅的邏輯。
現在被原封不動打回來,威力很大。
他試圖再爭,「臣只是核幾筆,不會太久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,「每次你都說不會太久。」
高泉低頭,肩膀輕輕動了一下。
小順子更不敢抬頭。
李明輝發現自己在「前科」面前毫無勝算。
楚硯舟吩咐:「沙漏翻小漏。」
高泉立刻讓人取來一隻小沙漏,放在偏案上。細沙落得很慢,正好一刻鐘。
李明輝看著那隻沙漏,恨不得給它寫一張退回單。
理由:超出原清單範圍。
可楚硯舟已經把青點夾挪遠了半尺。
「坐。」
李明輝只能坐著。
不看摺子,不翻帳冊,不摸急務匣。
這對他來說比加班還奇怪。
御書房一時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安靜。
楚硯舟也沒有立刻批折,只端起茶慢慢喝。高泉收拾膳具時動作放輕,小順子捧著記錄冊站在一旁,眼睛不時看小沙漏。
幾個內侍原本午後都習慣快步來回,今日剛跑兩步,就被高泉一個眼神按住。
「飯後一刻,慢行。」
那內侍硬生生把腳步放輕,走得像在怕踩碎地磚。
李明輝看得眼皮一跳。
這就開始全員維護了?
小順子很快拿來一張提醒紙,猶豫著問:「李公公,飯後一刻是否要記入內務提醒盒?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不必。」
楚硯舟看過來。
小順子手一抖。
李明輝補得很快,「此條尚屬陛下臨時口諭,未成盒規。若要寫,也應寫試行提醒,不宜直接常例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那便寫試行。」
李明輝閉了閉眼。
他只是想擋一下,不是想幫它找入盒路徑。
小順子立刻在紙上寫:飯後一刻,不得伏案。試行三日。
寫完,他又抬頭看李明輝,「需署名嗎?」
李明輝面無表情,「署陛下。」
楚硯舟道:「可。」
小順子低頭補上署名:舟。
李明輝看著那個字,心裡更累了。
內務提醒盒正式迎來新成員。
飯後一刻。
御書房也迎來一個奇景。
所有人吃完午膳後,都不奔跑、不搶折、不急著搬冊子。連外頭遞折處送來的常件,也被高泉抬手攔在門外,讓他們一刻後再入。
戶部那封二級青點夾安靜地躺著,像被迫學會了等飯後消化。
李明輝起初如坐針氈。
他腦子裡不斷盤算:那封戶部摺子午後匯總前還能不能看完,誤判原因紙什麼時候送來,灰格摘要會不會堆。
可一刻鐘過半後,他發現什麼都沒塌。
急務匣沒響。
灰格板沒亂。
楚硯舟也沒有因為少批幾行就不安。
只有他自己,像一個剛離開帳冊就沒地方放手的人。
這個認知讓他很不舒服。
他明明是鹹魚,怎麼會對不伏案感到不適?
小沙漏終於落完。
李明輝幾乎立刻站起來,「陛下,一刻已到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,「嗯。」
李明輝重新摸到青點夾,心裡居然生出一種久違的踏實。
他很快意識到這很危險,立刻給自己找補。
不是愛工作。
只是討厭未完成事項懸著。
戶部那封摺子午後按序覆核,果然不是什麼大事。幾處差額都有舊冊可查,缺的是戶部自己未補頁碼。李明輝批了退補,要求按四問補憑據,不得再用一級急務催。
高泉把硃批送出時,外頭戶部內侍臉色比上午更白。
御書房內卻氣氛穩定。
飯點保住了,假一級被降了,飯後一刻也試行了。
李明輝剛適應這份安靜,準備把今日記錄歸入內務提醒盒,小順子卻從偏殿快步進來。
他手裡捧著一張提醒紙,臉色有點遲疑。
「李公公,檔房送來的。」
李明輝抬頭,「什麼事?」
小順子把紙遞到他面前。
紙上寫得規整。
「檔房目錄試行三日,請李秉筆驗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