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一看見「檔房」兩個字,手指就停住了。
御書房裡剛剛被飯後一刻養出來的安靜,瞬間變了味。
檔房。
目錄。
試行三日。
這幾個字單獨看都很正常,合在一起就讓他想起那半頁蟲蛀舊名冊,還有被水洇得只剩半個姓氏的宮籍。
他寧願現在戶部再送一封假一級。
至少戶部的假急能拆,舊籍不能拆太深。
楚硯舟看見他指尖停頓,目光微動,卻沒有立刻問。
高泉接過提醒紙,看了一遍,「李公公,先前舊檔四欄目錄確已試行三日。檔房請驗,合規。」
合規兩個字聽得李明輝更頭疼。
這規矩還是他自己為了拖住身世核查提出來的。
現在迴旋鏢來了。
李明輝把提醒紙放在案上,語氣先定住,「驗可以,但只驗格式,不碰個人舊籍。」
小順子愣了愣,「奴才去回檔房?」
「先讓他們把樣冊送來。」李明輝道,「只送目錄樣冊,不送宮籍原冊。誰若夾帶個人舊檔,原封退回。」
楚硯舟這才開口:「你緊張什麼?」
李明輝低頭整理筆,「臣怕檔房把驗收辦成翻舊案。目錄是為了明缺損、明年份、明保管處,不是讓人藉機催問誰的身世。」
這話說得很穩。
實際心裡已經把檔房小吏從頭到尾懷疑了一遍。
楚硯舟看了他片刻,「按你說的驗。」
李明輝心口稍松。
有皇帝這句話,檔房至少不敢明著把他的舊籍攤到御案上。
沒多久,檔房小吏捧著兩冊樣冊進殿。
來的是個瘦高小吏,手裡抱得很緊,一進門就跪下行禮。
「陛下,李公公,檔房四欄目錄試行三日,呈樣冊請驗。」
李明輝沒有讓他靠太近。
「放側案。」
小吏照辦,動作很小心。
李明輝先看封面。
第一冊是普通文書類,第二冊是宮籍類目錄樣本。
他本能地避開第二冊,先翻第一冊。
四欄排列比試行前清楚不少。
冊名、年份、缺損、保管處。
每一欄都留了空位,字雖然不算漂亮,但至少看得懂。缺損處不再寫「舊」「殘」「不全」這種廢話,而是改成了「首頁缺角」「末頁水洇」「中段蟲蛀三頁」。
李明輝看得點了點頭。
「比舊式好。」
檔房小吏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李明輝又問:「保管處為何有兩種寫法?一處寫東架三層,一處寫內櫃左格。」
小吏連忙答:「回李公公,外架常用冊寫架層,內櫃封存冊寫櫃格。」
「那就在目錄首頁說明。」李明輝提筆在旁批註,「不說明,後頭接手的人會以為你們亂寫。」
小吏趕緊記下。
第一冊驗得很順。
李明輝心裡卻沒有松。
真正麻煩的是第二冊。
宮籍類。
他指尖搭在封皮上,沒有立刻翻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看得清楚,卻仍舊沒催。
李明輝深吸一口氣,翻開第二冊。
前幾頁是宮女入役冊、內侍分房冊、雜役調差冊,目錄格式也算清楚。年份寫在第二欄,缺損處標得細,保管處也能對應。
他一頁頁看過去,儘量只看格式,不看姓名。
可宮籍這種東西,只要翻開,名字就會從眼角鑽進來。
某年入宮,某處調任,某冊缺頁。
每一行都像可能藏著他原身的影子。
李明輝把視線壓在欄頭,儘量不往具體名目走。
「這一頁,缺損欄寫『疑舊損』,不合格。損就是損,不知原因就寫不明原因,不要寫疑。」
小吏立刻應:「是。」
「這一頁,年份缺一半,但未標註缺損位置。」
「回去補。」
「這一處保管處寫待查,不行。待查只能臨時,不得入正式目錄。三日內查不出,寫當前暫存處。」
小吏額頭冒汗,但應得很快。
李明輝翻到中段,動作忽然停住。
宮籍類目下,有一行空著。
冊名處寫著:雜役初入宮分配舊錄。
年份欄缺。
缺損欄空。
保管處也空。
旁邊只寫了四個字:待陛下親核。
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,直接扎在李明輝眼皮底下。
殿裡靜了一下。
檔房小吏也意識到不對,趕緊解釋:「李公公,這一行是檔房舊例。因冊中有殘損與塗改,管事說需陛下親核後再定是否入目錄。」
李明輝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那一行,心裡已經把「雜役初入宮分配舊錄」拆了三遍。
這極可能和他有關。
甚至可能就是當初差役分配被改動的那一批。
他本能地想把樣冊合上。
但動作太急,反而顯眼。
楚硯舟這時開口:「划去親核。」
檔房小吏一怔,「陛下?」
楚硯舟語氣淡淡,「目錄只登記冊目,不核個人身世。殘損與塗改,照四欄補明。不得借目錄催問人事。」
李明輝心口猛地鬆了一點。
他低頭,沒有看楚硯舟。
楚硯舟繼續道:「此行改為暫存內櫃右格,缺損待補。三日後呈補目錄,不呈舊籍。」
小吏立刻叩頭,「奴才遵旨。」
李明輝這才補了一句:「檔房目錄是為找得到、管得住,不是為掀舊帳。尤其個人舊籍,未經陛下允准,不得隨樣冊夾送。」
他說得很公事公辦,掌心卻微微出汗。
檔房小吏連聲應下。
樣冊驗到這裡,李明輝不想再翻深。
他把幾處格式問題列成補正單,讓檔房照單改。
「格式過半合格,可繼續試行。宮籍類目下空行不得寫待陛下親核。凡須親核,應另列密封清單,不得混入公開樣冊。」
這條很重要。
把「親核」從目錄里拆出去,就能防檔房借流程一遍遍把他的舊事擺上台。
高泉記得仔細。
楚硯舟沒有反對。
檔房小吏帶著補正單退下前,臉上明顯輕鬆不少。
這次驗收不算挨罵,甚至還拿到了明確改法。
李明輝也鬆了口氣。
樣冊沒有展開舊名冊。
楚硯舟沒有追問。
檔房也被按住。
這一關算過了。
他合上宮籍樣冊,準備讓小順子送回。
就在小順子抱起樣冊的一瞬,冊中夾層忽然鬆了一下。
一張發黃舊紙從封底滑了出來,輕飄飄落在側案邊。
李明輝低頭看去。
紙上第一行,寫著他初入宮時的差役分配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