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心裡一緊,面上卻穩得像那張舊紙不是他的。
他甚至還伸手按住了紙角,免得它被窗縫裡的風吹走。
這動作太自然。
自然到小順子都沒反應過來,只小聲道:「李公公,這紙……」
「夾層舊紙。」李明輝語氣平平,「先看是否屬樣冊誤夾。」
他說完,才抬眼看檔房小吏。
那小吏本來已經要退,見紙滑出來,臉色瞬間白了。
「奴才不知!此紙不是奴才故意夾帶,許是舊冊封底鬆了,謄樣時被帶進來。」
李明輝看他慌得快跪不穩,知道這人大概率真不知道。
真要故意翻他舊帳,不會用這種蠢法。
但紙已經掉出來了。
而且掉在楚硯舟眼前。
楚硯舟伸手,「拿來。」
李明輝指尖微頓,還是把紙遞了過去。
舊紙發黃,邊角有蟲蛀。上頭字跡不多,卻足夠清楚。
某年,雜役分配號,李明輝。
原擬:浣衣局外雜。
後改:藏書閣雜役。
旁註:體弱,宜輕差。
這八個字落在紙上,安靜得要命。
李明輝腦子裡卻已經炸開了。
體弱。
宜輕差。
好傢夥。
原身當年為了從浣衣局改去藏書閣,居然留下了這麼一條檔案記錄。
更糟的是,這條記錄現在被楚硯舟看見了。
他這段時間天天喊輕活、爭飯點、擋加班,正好和這句「體弱宜輕差」嚴絲合縫。
這不是舊檔。
這是他的反卷祖訓。
楚硯舟看完,目光沒有立刻落到他臉上,而是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分配號。
李明輝決定先發制人。
「陛下,舊檔年久,未必全然準確。」
楚硯舟這才看他,「哪裡不準確?」
李明輝本想說體弱不准,但話到嘴邊卡住。
說體弱不准,那輕差怎麼解釋?
說體弱準確,那以後夜裡批折更沒他份。
這題兩頭堵。
他沉默片刻,選擇繞開真假。
「當年雜役分配,多半看臨時缺口。浣衣局辛苦,藏書閣清閒,臣被改派過去,也算管事惜才。」
高泉低頭咳了一聲。
惜才?
一個初入宮小雜役,從浣衣局改藏書閣,旁註體弱宜輕差。
這叫惜才,多少有點強行美化。
楚硯舟沒有拆穿,只問:「體弱?」
李明輝立刻坐直,「陛下,那是當年。臣如今已能勝任御前差事。」
「能勝任,不等於不體弱。」
這話聽著熟悉。
像他剛剛講過的「匯總不等於急難」。
李明輝被自己的句式反打,心裡一痛。
楚硯舟又問:「這算不算你留崗條件的源頭?」
李明輝抬頭,「什麼源頭?」
楚硯舟把舊紙放在案上,指尖點了點「宜輕差」。
「你一直要輕活。」
李明輝覺得自己必須把這事講成主動選擇,不能講成身體弱點。
他清了清嗓子,表情非常誠懇。
「陛下,人貴有自知之明。能不搬米就不搬米,能不熬夜就不熬夜,能坐著看帳就不站著扛筐。臣當年雖不記得舊事,但此檔所言,倒也符合用人之道。」
小順子低頭,肩膀抖了一下。
高泉轉過臉,假裝看窗外。
楚硯舟眼裡也有一點笑意,卻很快壓下。
「用人之道?」
「是。」李明輝說得更穩,「浣衣局耗力,藏書閣耗眼。臣這種人,搬不動幾盆衣裳,卻能看幾冊帳。若當年真被派去浣衣局,今日未必能在御前辦差。」
這話半真半假。
真的是,他確實更適合看帳。
假的是,他絕不願承認自己體弱。
楚硯舟拿起舊紙,沒有再問體弱真假。
李明輝心裡稍松。
只要不追問原身當年為何體弱,不追問誰改派,不追問改派背後有沒有人,他就還能穩住。
楚硯舟看向檔房小吏。
「此紙來源查清。補上改派緣由,不得空寫體弱二字。誰批改派,何時改派,原冊在何處,三日內補入目錄。」
檔房小吏立刻叩頭,「奴才遵旨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緊。
補改派緣由。
這等於繼續查,但查的是流程,不是問他本人。
比直接追問身世好,卻也把舊線索重新接上了。
楚硯舟把舊紙收起,放入御案旁的私匣。
李明輝看著他的動作,嘴唇動了動,最後沒開口。
他知道自己要不回來。
這張紙一旦進了楚硯舟的匣,就不是檔房可以隨便碰的舊紙了。
也是保護。
也是控制。
兩者經常同時出現,最難拒絕。
檔房小吏退下後,殿裡還殘留著一點說不出的安靜。
小順子抱著樣冊,小聲問:「李公公,樣冊還送回嗎?」
「送。」李明輝把補正單遞過去,「這次讓檔房仔細清封底夾層。以後送樣冊前先抖一遍,別再掉出舊紙。」
小順子應下,快步去了。
高泉把茶盞換了一盞,低聲道:「李公公,熱茶。」
李明輝接過,「多謝高公公。」
他低頭喝了一口,才發現茶有點燙。
手心的汗卻慢慢退了。
楚硯舟沒有追問。
這已經是最大的好事。
可他還是覺得後背發涼。
「體弱宜輕差」這幾個字,比舊名冊更可怕。舊名冊只是身世疑雲,這八個字卻能直接影響他未來加班權益。
他必須把它限定在舊事裡。
於是下午處理青點夾時,李明輝格外精神。
戶部補來的誤判原因寫得不情不願,但事實清楚:無新增急難,僅因午後匯總時限臨近,遞折處誤加一級。
李明輝當場批了「誤判成立,一級印誤用」,並要求戶部遞折處培訓急務分級。
這件事做得漂亮。
他想用行動證明,自己並不體弱到不能幹活。
但楚硯舟看在眼裡,只在封案時問了一句:「累不累?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不累。」
答得太快。
楚硯舟看他一眼,沒有揭穿。
當晚封案後,李明輝回偏殿整理清單,以為這事暫且過去。
他剛把今日記錄放好,就見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取出那份《御前秉筆暫留及冷靜條款》。
李明輝心頭一跳。
「陛下?」
楚硯舟提筆,在留崗清單旁又添了一條。
字跡清楚,落筆很穩。
「體弱者,不宜夜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