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那一行新字,差點把自己偽裝過的病弱人設當場咽回去。
體弱者,不宜夜熬。
這句話單看很體貼。
放在留崗清單旁邊,就是明晃晃的加班限制。
按理說,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。
但問題在於,它的依據不是他爭來的制度,而是那張舊分配號上的「體弱宜輕差」。
這就很要命。
李明輝腦子裡立刻浮出一個畫面。
以後所有夜裡稍微複雜一點的事,楚硯舟都能把舊紙拿出來,淡淡說一句:舊檔記載,你不宜夜熬。
聽著像護人。
實際也確實護人。
可他總覺得自己被舊版摸魚理由反向鎖死了。
「陛下。」李明輝壓住語氣,「臣以為,此條不宜直接入清單。」
楚硯舟抬眼,「為何?」
「舊檔只記當年。臣如今日日在御前辦差,早已比當年強健許多。」李明輝說得很認真,「若仍以舊檔斷定體弱,恐怕不夠準確。」
楚硯舟從私匣里取出那張舊分配號,放到清單旁。
紙上「體弱,宜輕差」八個字仍舊清楚。
「既是舊檔記載,就應照顧。」
李明輝喉嚨一堵。
這句話太像他平日拿制度壓別人時說的。
有記錄,按記錄走。
他終於體會到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加班。
不對。
他本來就不想加班,為什麼現在要反駁不夜熬?
李明輝腦子轉了半圈,發現核心不是不夜熬,而是不能讓楚硯舟把他真當成易碎物件。
御前可以少加班。
但不能少到別人覺得他不能幹活。
這會影響話語權。
也會影響他以後用「我能辦事但我不想過勞」來談條件。
他斟酌著道:「陛下,臣並非反對此條精神。臣只是覺得,體弱二字容易引人誤會。若傳出去,各值房或許會藉機說御前秉筆不堪差事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誰敢?」
這兩個字不重,卻讓殿裡溫度都像低了一點。
李明輝心裡一頓。
高泉站在旁邊,低聲道:「李公公,此條不必廣貼。」
「那也……」
李明輝還想掙扎。
楚硯舟卻提筆,把那行字往後挪了一點,改成附條。
「舊檔體弱者,夜間非一級急務不召。」
李明輝看著新句子,發現自己很難再反對。
這已經不是單獨說他弱,而是把舊檔體弱變成夜間保護依據。
而且範圍壓得很明白:非一級急務不召。
真遇到一級,他還是能辦。
「陛下,此條若只存御前,不外傳檔房與各部……」
「存御前。」楚硯舟道,「高泉知,小順子記。各部只見夜間收案規,不見舊檔。」
這安排很周全。
周全到李明輝找不到縫。
他沉默片刻,只能低聲道:「臣遵旨。」
楚硯舟把舊紙收回私匣,鎖好。
「你不必用證明自己不弱來換差事。」
李明輝心口輕輕一動。
他抬頭看楚硯舟。
楚硯舟神色仍舊平靜,像只是說了一句尋常批語。
可這句話落下來,卻把李明輝那點彆扭揭得很準。
他不是想熬夜。
他只是怕失去「有用」的位置。
現代社畜最荒唐的本能就是這樣。
嘴上天天喊想辭職,真被人說你身體不好不能幹,第一反應又會挺直腰板說我可以。
李明輝低下頭,故意把聲音放得公事公辦。
「陛下放心,臣不會逞強。只是規矩須明,免得日後執行走偏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那便今晚試行。」
李明輝一愣,「今晚?」
楚硯舟抬手,把待處理的幾份二級青點件推向高泉。
「封案。」
高泉立刻上前清點。
「陛下,尚有戶部二級兩件,工部待覆核一件,禮部常件三件。」
楚硯舟道:「一級急務以外,全部入明日灰格或青點夾。」
李明輝下意識看向沙漏。
比平時封案還早半刻。
「陛下,這幾件其實可以……」
楚硯舟看他。
李明輝默默閉嘴。
很好。
自己爭來的不熬夜,自己不能第一個拆台。
高泉動作很快,將二級件歸入明日青點,待覆核件寫明「明晨先看」,常件照序排入夾中。
小順子捧著新記錄冊,寫得格外認真。
「體弱附條試行首日,封案提前半刻。一級急務格空,非一級入明日灰格。」
李明輝聽見「體弱附條」四個字,眼角跳了跳。
「這個名字不好。」
小順子趕緊抬頭,「那寫什麼?」
李明輝想了想,「夜間護案附條。」
這樣聽起來像保護流程,不像保護他。
楚硯舟沒有反對。
小順子立刻改了。
御書房封案鐘響得比往日早。
鐘聲一落,殿內幾個值守內侍都明顯怔了一下,隨後動作變得輕快。燈盞不用再添第二回,熱茶也不用續到深夜。
李明輝站在側案邊,看著一件件摺子被安置到明日,心情說不出的複雜。
他該高興。
他當然高興。
提前封案,非一級不熬,飯也吃了,湯也喝了,這簡直是穿越以來難得的勝利。
可這場勝利的名義是舊檔體弱。
他總覺得自己像被自己多年前的輕活申請打敗了。
楚硯舟走到他身邊,「還想伏案?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不想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那為何不走?」
「臣在確認封案記錄。」李明輝說完,又怕被認為藉口加班,補了一句,「確認完就走。」
高泉已經把記錄冊遞過來。
「李公公,已清點。急務匣一級格空,灰格明晨開放,內務提醒盒無新增。」
李明輝看完,點頭,「無誤。」
他把冊子合上,正準備隨楚硯舟離開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急跑。
是有人被攔在殿外後,壓著聲音說話。
高泉眉頭一皺,「封案鍾已響,何人?」
門外小內侍很快進來,神色有些古怪。
「陛下,李公公,戶部派人來問。」
李明輝心頭一跳。
戶部?
這個時辰還來?
難道又想試夜間一級?
楚硯舟眼神淡下去,「問什麼?」
小內侍看了李明輝一眼,像是也覺得這問題離譜。
「他們說,若陛下封案,臣等是不是也能按時下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