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盯著那句「等李秉筆醒著」,硬是看了三遍。
他確定自己沒看錯。
自己昨夜按規下值,睡得比平日晚半刻,結果一覺醒來,竟然成了值房未結原因。
這鍋甩得新鮮。
甩得還有點禮貌。
高泉在旁邊看了一眼,嘴角明顯壓了壓。
小順子更不敢笑,低頭盯著腳尖,像地上突然長出了急務分級表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神色平靜,只是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時,也停了片刻。
李明輝把清單放下,氣笑不得。
「我睡覺,也能卡住一件事?」
小順子小聲道:「值房那邊說,昨夜不敢擅自降級,怕今早李公公問起來。」
李明輝抬頭看他。
小順子立刻閉嘴。
這話不是小順子的錯。
可聽起來實在離譜。
他起身,把那張清單翻過來,直接在背面寫了退回二字。
高泉問:「李公公,理由?」
「理由就寫,未結原因不合格。」李明輝下筆極穩,「重寫具體卡點。是缺憑證,缺批示,還是缺判斷?不得以等某人醒著作為未結理由。」
高泉終於沒忍住,輕咳了一聲。
楚硯舟抬眼看向李明輝,「某人?」
李明輝手一頓。
差點忘了,御前還有個最愛抓字眼的。
他面不改色補了一句:「包括臣,也包括各處掌事。」
楚硯舟這才沒繼續問。
清單很快退回值房。
不到半個時辰,重寫的版本送了回來。
這一次,字跡比前一張緊張許多。
未結事項:青點模板降級。
已辦進度:收到戶部二級青點一件,四問齊全,無新增急難。
具體卡點:按模板應降為明日青點,但值房不敢自行確認,恐越過御前。
明日接續:請御前明示此類是否可由值房照規處理。
李明輝看完,火氣倒散了大半。
這不是懶。
是怕。
怕照規辦了,回頭有人說他們擅斷;怕不等御前點頭,出了事自己擔;怕模板寫得再清楚,也抵不過一句「你算什麼東西」。
這就是古代值房和現代辦公室最像的地方。
制度有了,底下人還是不敢用。
因為挨板子的不是制度,是人。
楚硯舟看完清單,「此事如何判?」
李明輝把重寫清單放在側案上,指尖點了點「恐越過御前」四個字。
「陛下,模板缺了一塊。」
「哪一塊?」
「哪些事可自行照規處理。」李明輝道,「我們只寫了分類標準,卻沒寫值房有權按標準執行。對他們來說,沒有授權,就不敢動。」
高泉點頭,「底下人最怕自作主張。」
李明輝立刻接話:「所以不能讓他們猜聖意,也不能讓他們猜李秉筆醒沒醒。」
這話一出,小順子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李明輝看見了,但懶得管。
他重新取出急務分級模板,在旁邊補了一欄。
照規可自行處理事項。
下面寫得很細。
四問齊全、無新增急難、原定二級以內者,可按既定時限入青點或灰格,無須夜間請示。
常件缺頁碼、缺附件、缺署名者,可按退補模板退回,不得留至御前親看。
同源事項已合併歸類者,不得拆分稱急;值房可依同源規則並件。
前日已有硃批明示同類處理法者,可照例辦理,次日匯總報御前備查。
李明輝寫完,又在最後加了一句。
不確定者,上提一級;確定者,不得空等。
楚硯舟伸手。
李明輝把模板遞過去。
楚硯舟看得很快,拿硃筆在「不確定者,上提一級」旁邊圈了一下。
「這句好。」
李明輝心裡剛要松,楚硯舟又在末尾添了一行。
不得以等人為由空轉。
字跡清楚,鋒芒也清楚。
李明輝看著那行字,心裡舒坦了。
這句該貼。
最好貼在每個值房門口。
誰再寫「等李秉筆醒著」,就讓他先抄三遍。
高泉立刻讓人謄抄,發往各值房。
那張最初的清單被李明輝單獨夾出來,作為反面樣本。
小順子小心問:「李公公,這張要貼嗎?」
李明輝想都沒想,「不貼名字。」
小順子鬆了口氣。
李明輝又補一句:「但句子可以貼。」
小順子手一抖。
李明輝看他,「怕什麼?不貼名字,就是給人留臉。貼句子,是給規矩留命。」
楚硯舟聽到這裡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李明輝假裝沒看見。
很快,各值房就收到了新模板。
反饋比李明輝預想得還快。
午前,戶部遞折處先送來一張改後未結清單。
原本昨夜留下的三件事,其中兩件已經照規處理,一件因憑證缺失退補。
未結原因寫得清清楚楚:待戶部補齊庫房籤押。
不是等人醒。
也不是等御前看心情。
李明輝看完,點了點頭,「這才像話。」
小順子把清單歸檔時,忍不住道:「李公公,今日未結項少了不少。」
高泉已經讓人統計了一遍。
到午後,各值房送來的未結清單比前一日晚少了三成。
不是事情憑空沒了。
而是那些本不該掛到夜裡的事,被值房照規處理掉了。
有人退補,有人降級,有人並件,有人明早續辦。
御書房急務匣安靜得不像話。
李明輝看著統計,心裡一陣舒坦。
少三成。
這可是實打實的減負。
放在前世,足夠寫進季度流程優化報告,還能配一張漂亮折線圖。
當然,在這裡不能畫得太高興。
高興容易被楚硯舟誤會成願意繼續優化六部。
他只淡定地把統計放到御案邊。
「陛下,照規自行處理事項補充後,值房未結項少了三成。可見前夜部分未結,並非事情做不完,而是不敢辦。」
楚硯舟拿起統計看了看。
「各值房反應如何?」
高泉道:「多半說清楚許多。也有人問,若照規辦錯,是否仍要重罰。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照規辦錯,要看錯在哪裡。若信息不足判斷錯,補模板;若明知不合規硬套,追責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寫入。」
李明輝只好又添了一行。
他寫完,正準備把這成果記入今日流程小結,好讓未來有人質疑按時下值時拿出來打臉。
結果筆還沒落,楚硯舟的聲音忽然從御案後傳來。
「少了三成,你是不是能多睡半個時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