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的筆尖停在紙上方。
多睡半個時辰。
這幾個字聽起來很美。
美得像老闆突然說今天不用打卡,還給你報銷早飯。
可李明輝一點沒放鬆。
他太懂這種話後面的陷阱了。
前世公司也說過讓大家彈性上班,結果彈的是早上,性的是晚上。上午晚到半小時,晚上多開兩小時會,最後還要夸一句人性化管理。
楚硯舟問得越認真,李明輝越警覺。
他抬頭看向御案後的皇帝。
楚硯舟不像在試探,也不像隨口哄人,仿佛真覺得少了三成未結項,就該把省下來的夜間耗損還給他。
可這事不能含糊。
半個時辰一旦說不清,將來很容易被折算成別的東西。
李明輝放下筆,神色比方才退戶部清單還鄭重。
「陛下,臣能先問清楚嗎?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問。」
「多睡半個時辰,是因值房減負後,御前夜間事務確實減少。」李明輝道,「它不等同於臣多得一份賞賜,也不能抵扣臣原本應有的補休。」
高泉剛端茶進來,腳步明顯慢了一下。
小順子在旁邊倒吸了一半氣,又生生憋回去。
讓皇帝准你多睡,還要先聲明不能抵扣補休。
這也就李公公敢說。
楚硯舟倒沒惱,「還有?」
李明輝見他肯聽,膽子大了些。
「第二,多睡不得換算成白日多辦一倍差事。比如卯後再來,不代表午前必須補完所有夜裡沒看的青點。」
楚硯舟神色平靜,「繼續。」
「第三,若真有一級急務,仍按一級急務來。但事後應照夜間護案附條補記。不能因為臣多睡了半個時辰,就說夜裡被召是應該的。」
高泉低頭看茶盞,像那上頭突然有字。
李明輝知道自己說得很細。
可不細不行。
福利這種東西,入口時像糖,落表時像繩。
他必須先把繩頭剪清楚。
楚硯舟聽完,反倒問:「你以為朕要用半個時辰換你白日多干?」
李明輝立刻低頭,「臣不敢。」
「你敢得很。」
這話落下來,御書房安靜了一息。
李明輝心裡一緊。
楚硯舟卻沒有訓他,只把方才那張統計放到一邊。
「准。」
李明輝一怔。
楚硯舟道:「多睡半個時辰,不抵補休,不作賞賜,不折白日差事。一級急務另記。」
他說得太順,順得像早就準備好了。
李明輝反而不知道該接什麼。
楚硯舟看向小順子,「明早晚半刻叫他。」
小順子立刻應下,眼睛亮得像接了什麼天大的差事。
李明輝下意識糾正:「陛下,半個時辰不是半刻。」
小順子愣住。
高泉終於沒忍住咳了一聲。
李明輝話出口才發現不對。
他本來是想防止打折,結果顯得自己很期待。
楚硯舟看向他,眼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。
「朕說的是晚半刻入偏殿梳洗,晚半個時辰進御書房。」
李明輝耳根一熱。
「臣明白。」
楚硯舟補道:「偏殿內侍不許提前敲門。」
小順子忙點頭,「奴才記下。」
李明輝嘴上很穩,「陛下英明。」
心裡卻莫名發軟。
這種小事,若在前世,最多是同事替他帶杯豆漿,順口說一句你再睡會兒。
可在這裡,是皇帝親自把「多睡半個時辰」拆成不抵扣、不折算、不提前叫醒,再讓偏殿內侍照辦。
太細了。
細得讓人很難繼續裝作只是制度。
李明輝趕緊把注意力拉回紙面。
「那臣把此事記入內務提醒盒試行項。」
楚硯舟道:「可。」
他寫得很公事。
值房未結項減少後,御前秉筆翌晨入殿時辰順延半個時辰;遇一級急務另召,事後補記,不抵休沐。
寫完,他自己看了一遍。
很好。
沒有情緒。
沒有曖昧。
全是制度。
可楚硯舟接過去後,在末尾加了四個字。
不許提前。
李明輝看著那四個字,心口又輕輕動了一下。
這人真是……
他趕緊把紙收進提醒盒,像把那點不自在也一併壓進去。
傍晚時,慈寧宮那邊果然聽到了消息。
老嬤嬤親自帶人送來一隻小匣子。
李明輝看見慈寧宮來人,第一反應就是檢查自己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飯。
小食牌用過,午膳記錄完整,飯後一刻也試行過。
應該沒漏洞。
老嬤嬤笑眯眯地行禮。
「太后娘娘聽聞御書房未結項少了,李公公明日可多睡半個時辰,特讓奴婢送些安神香來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緊。
安神香?
這事竟然傳得這麼快。
老嬤嬤把匣子放到側案上,笑意很穩。
「娘娘說,李公公腦子停不下來,皇帝也慣會半夜摸摺子。此香兩處都該用。」
楚硯舟神色不變,「母后有心。」
李明輝只能跟著謝恩。
老嬤嬤又看向他,「娘娘還說,多睡就是多睡,不許在榻上想帳。」
李明輝:「……」
太后娘娘是不是在御書房安了人形灰格摘要?
老嬤嬤送完香便退了。
小順子把安神香點在偏殿外的小爐里,香氣很淡,不甜膩,像溫水一樣慢慢散開。
李明輝原本還想把明日青點夾預看兩頁,被楚硯舟一個眼神按住。
「多睡試行,從今晚開始。」
李明輝把手從青點夾上收回來。
「臣只是確認明日先序。」
「高泉已記。」
「臣只是……」
楚硯舟看著他。
李明輝閉嘴。
行。
他不看。
他回偏殿。
安神香的氣味一直跟到偏殿門口。
李明輝洗漱後躺下,明明比平日早些,腦子卻還在轉未結清單、照規自行處理、戶部會不會再鑽空子。
他翻了個身,伸手摸到床邊的內務提醒盒。
盒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紙。
他打開一看,是楚硯舟的字。
明日卯後再來,不許提前。